《秽归》棹鹤

17、独处 晚饭吃

　　晚饭吃完之后，王潞把桌上所有碗筷都收进厨房，开始慢慢洗碗收拾，厨房里一直有水声传来，不大也不吵，安安静静、断断续续的。
　　许锤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电视随便看着，也没专心看节目，就是坐着放松。他心里清楚许烬脸上伤得不轻，也知道白天肯定是在外头跟人闹了矛盾，但他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板着脸训斥。他懂男孩子的心思，尤其是许烬这种性子内向又倔强的，越是被逼着问话，越不肯说实话，还会把心事都憋在心里，越憋越难受。所以许锤故意装作不在意，不提受伤的事，也不刻意盯着许烬看，只想让气氛轻松一点，给两个孩子留够自己缓和情绪的时间。
　　餐厅里其他人都走光了，就只剩下许烬一个人还坐在原地，迟迟没有动身。他一点都不想留在客厅，怕爸妈时不时看过来，怕父亲眼神里带着打量，也怕自己脸上的伤被人一直盯着议论。他心里还憋着白天在小巷里的委屈，那些人故意找事、故意说难听话，句句都往他痛处戳，他当时忍不住跟人争执起来，最后落得一身伤痕，又委屈又不甘心，偏偏还不能跟家里人细说，只能自己默默扛着。
　　许烬性格本来就不爱往外说心事，受了委屈也习惯自己憋着，不愿意让家人跟着操心，也不想解释太多惹来一堆追问和说教。他只想安安静静躲进自己房间，把门一关，谁都不见，谁都不问，安安静静待一会儿，把心里乱糟糟的情绪慢慢压下去。
　　想到这儿，许烬慢慢从座位起身，头低着，步子走得很慢，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就这么默默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他一路上都没抬头，也没往客厅看，就只想快点躲进自己的小空间里，躲开所有人的目光，躲开家里略显拘谨的气氛。
　　一旁的许嗣把他所有举动都看在眼里。许嗣性格沉稳细心，从小就习惯留意许烬的情绪变化，一眼就能看出许烬现在心情很差，心里憋着委屈，又别扭又低落，整个人都处在很烦躁很难受的状态。他知道许烬现在不想说话，不想被人追问，也不想被人安慰式的说教，只是单纯想一个人静静待着。
　　但他放心不下许烬。许烬脸上伤得明显，身上肯定也有些磕碰，再加上心里憋着闷气，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容易钻牛角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受，要是想不开自杀咋整？所以许嗣没有开口叫住他，也没有上前主动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许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打扰，也不离开，就默默跟着他往房间走。
　　走廊里灯光平平淡淡的，不亮也不暗，照在地面上，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许烬走在前面，步子拖沓，整个人蔫蔫的，满脑子都是白天被人挑衅争执的画面，还有脸上伤口一阵阵传来的痛感，心里又闷又堵，提不起一点精神。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许嗣，心里有点别扭，不想被人跟着，却也没开口赶人，就这么任由他跟在后面。
　　很快他就走到了许烬的房门口，许烬停下脚步，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推开房门。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开灯，透着一点傍晚的昏暗。他抬脚走进去，下意识就想伸手把门关上，把所有人都隔在门外，自己一个人待着。
　　就在房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抵在了门框边上，稳稳挡住了关门的动作。不用看也知道，是跟过来的许嗣。
　　许烬后背一僵，脚步停住，背对着门口的人，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空气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有点微妙的尴尬。他心里有点别扭，既不想赶哥哥走，又不想现在跟人说话，只想自己一个人安静独处。
　　许嗣站在门口，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严厉的口吻，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安抚，就像平常说话一样，简单开口：“别把自己关在里面闷着，对心情也不好。”
　　这话很平淡，没有大道理，也没有追问白天发生了什么，只是简简单单一句劝他别独自憋闷的话。
　　许烬依旧背对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低声应了一声，声音很小，带着一点低落的情绪。
　　许嗣见他没有明显抗拒，也没有发脾气赶人，便顺势抬脚走进了房间，反手轻轻把房门带上，没有关死，留了一点缝隙，刚好能隔绝客厅传来的电视声音和厨房的水声，让房间里变得格外安静。
　　房间里一下子只剩下兄弟两个人，没有外人，没有旁人的打量，也没有饭桌上那种刻意维持的温和气氛，只剩下彼此安静的呼吸声。
　　许烬还是没转身，就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周身都透着一股低落、疏离又带着点倔强的气息。脸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委屈也没完全散去，白天那些难听的话语、挑衅的眼神，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堵得他心口发闷，特别难受。
　　他其实心里也清楚，许嗣是担心他，才会一直跟过来，不肯让他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胡思乱想。可他就是拉不下脸，也不想主动开口倾诉，不习惯把自己的脆弱和委屈摆在别人面前，哪怕对方是自己的亲哥哥。
　　许嗣没有主动凑过去打扰他，也没有不停追问白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安静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不说话，不打扰，就默默陪着他。他很了解许烬的性子，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追着问、逼着说话，越说教越逆反，越追问越闭口不言。最好的方式就是安安静静待在旁边，陪着他，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有人在意他、担心他，等他自己慢慢缓过情绪，愿意开口的时候，自然会说。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路边的路灯慢慢亮起，透过窗户照进一点微弱的光线，落在地板上，浅浅淡淡的。
　　许烬就那么站了好久，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想那些人的无理挑衅，想自己当时忍不住争执的冲动，想脸上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想家人看他时带着心疼和担忧的眼神，也想身边这个一直默默陪着自己的哥哥。
　　以前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许嗣太过沉稳冷静，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有时候还会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感，不太愿意主动亲近。可经历了今天这件事，他心里隐隐能感觉到，许嗣看似冷淡沉默，实则一直都在悄悄关心着他、迁就着他，巷子里刻意放慢的脚步，饭桌上不动声色帮他挡开追问，现在又默默跟到房间陪着他，从不刻意说好听的话，却事事都透着真心的在意。
　　许烬心里的别扭慢慢淡了一点，那份对着许嗣的疏离和僵持，也悄悄松动了不少。只是他性子内敛，依旧不好意思主动转头搭话，还是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只是心里那份憋闷和孤单，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
　　许嗣看他一直站在窗边不说话，情绪慢慢平稳下来，也不急着打破安静，就一直安静陪着。他不急着要一个解释，也不急着让许烬立刻开心起来，只希望弟弟能在这份安静的陪伴里，慢慢放下心里的委屈，慢慢抚平情绪，不用一个人扛下所有烦心事。
　　客厅里电视还在播放着嘈杂的节目声音，厨房王潞也还在慢慢收拾碗筷，家里处处都是平淡日常的烟火气息。而这间小小的卧室里，却安静得只剩下少年心底慢慢沉淀的情绪，还有兄弟之间无需多言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