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归》棹鹤

18、归途告白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
　　许烬醒得比往常早，伸手摸了摸脸颊，青紫还没消，按着依旧隐隐作痛。他对着镜子磨蹭了好一会儿，想用衣领遮一点，可校服领口规整，根本遮不住那片痕迹，只能垂着眼，认命地背上书包出门。
　　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餐，许嗣安静坐在那儿，穿着干净的校服，神态依旧沉稳淡然。看见许烬出来，目光淡淡扫过他脸上的伤，没多问，只是把牛奶推到他面前。
　　两人吃得都安静，爸妈只随口叮嘱了几句在学校安分些，没提昨天打架的事，怕戳到许烬的别扭心思。
　　吃完收拾好，兄弟俩跟家里道别，并肩往学校走。
　　清早的街道满是上学的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许烬刻意走得靠里一点，微微低着头，生怕他们盯着他脸上的伤打量。他性子本就内向敏感，如今脸上带伤，格外怕被人议论打趣，怕有人凑上来刨根问底，追问他伤是怎么来的，更怕那些人嘴里说出嘲讽戏谑的话。
　　许嗣全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放慢脚步，刻意走在靠马路的外侧，无形中把许烬护在身后，替他挡去不少旁人好奇的视线。一路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气氛安静，却一点都不尴尬。许嗣向来话少，不擅长说太多软话安慰人，可所有的细心和在意，都藏在不动声色的举动里。许烬心里隐约能感觉到，身边这人一直在迁就他、护着他，心跳就不由得悄悄乱了几分。
　　到了学校，入校人流拥挤。不少同学瞥见许烬脸上的淤青，眼里满是好奇，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目光时不时往他这边瞟。有人想凑过来问两句，可看着一旁气场清冷沉静的许嗣，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淡漠气场，都识趣地不敢上前搭话调侃，只敢远远看着，私下小声议论。
　　许烬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浑身有些不自在，脊背微微绷紧，指尖死死攥着书包肩带，下意识往许嗣身侧靠了靠，肩膀几乎要挨上他的胳膊。只有离许嗣近一点，他心里那份窘迫和慌乱，才能稍稍压下去。
　　许嗣察觉到他下意识的靠拢，余光瞥见他紧绷的侧脸、低垂的眉眼，还有耳根悄悄泛起的浅红，心底软了几分，脚步依旧不紧不慢，稳稳带着他往教学楼里走，全程没有回头，却恰好替他隔绝了大半窥探的目光。
　　两人进了教学楼，楼道里喧闹嘈杂，到处都是学生的说笑打闹声。他们班级不在同一楼层，走到楼梯口，自然而然停下脚步。
　　许嗣垂眸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还带着淤青的脸颊上，语气清淡却带着认真的叮嘱：“上课安分点，别跟人起冲突。有人乱嚼舌根，别理，别逞一时意气跟人吵架争执。”
　　许烬耳尖微热，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小声应：“知道了。”
　　“要是有人故意找你麻烦，或是说难听话，不用自己憋着，也别硬扛，直接去楼上找我。”许嗣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字字都是妥帖的在意，“我就在楼上教室，随时都能找到。”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在许烬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温热的涟漪。他喉咙微微发紧，只低低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蚋。
　　许嗣看他这副内敛又别扭的样子，没再多说，只是轻轻颔首，转身抬步往自己班级所在的楼上走，背影挺拔利落，一步步消失在楼梯转角。
　　许烬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愣了好几秒，心口闷闷的，又暖暖的，说不清是什么复杂情绪。直到楼道里的上课预备铃响起，他才回过神，抿着唇，转身慢慢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一整天在学校，许烬都安安静静缩在座位上，少言少语，比往日更加沉默。上课的时候勉强集中精神听课，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飘走，时不时就会想起早上许嗣护着他走路的样子，想起楼梯口那句温柔的叮嘱，想起昨晚在房间里，他安静陪着自己、不追问不催促的模样。
　　课间休息，班里几个胆大的同学忍不住凑过来，眼神好奇地打量他脸上的伤，有人试探着开口想问缘由，许烬只是摇摇头，冷淡地避开眼神，不愿多说半句。久而久之，旁人也看出他不想提这件事，便不再上前追问，只在私下里悄悄猜测议论。
　　许烬全都听在耳里，心里难免烦躁低落，却牢牢记住了许嗣的话，刻意不去理会，不跟人争辩，只顾着低头看书、刷题，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课间他也不出去闲逛，不跟同学打闹，就安安稳稳待在座位上，趴在桌上放空发呆，目光无意识望向窗外，心里一遍遍描摹着许嗣的样子。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许嗣的心思，早就超出了普通弟弟对哥哥的依赖和亲近。从年少时许嗣处处让着他、护着他，到这次自己受委屈受伤，许嗣默默陪伴、细心照料、不动声色替他挡掉流言和打量，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早已悄悄生根发芽，从懵懂的依赖，变成了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这份心思藏了太久，压在心底又慌又甜，还有无尽的惶恐。他怕说出口之后，兄弟之间会变得尴尬生疏，怕许嗣会厌恶、会疏离，怕原本还算温和的相处，从此只剩下刻意的疏远和隔阂。可越是压抑，心底的悸动就越是汹涌，到了后来，甚至时时刻刻都想看见许嗣，想待在他身边，想被他护着、被他放在心上。
　　漫长的一天就在这样纷乱的心事里慢慢熬了过去。
　　下课放学的铃声一响，瞬间打破校园的安静，教学楼里瞬间涌出大批学生，喧闹声、说笑声、打闹声灌满整个校园，人流密密麻麻，朝着校门口涌去。
　　许烬不慌不忙收拾好书包，慢吞吞把书本、文具都归置好，却没有立刻跟着人群下楼，反而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心里揣着一份隐秘的期待——他想等许嗣，想跟他一起走回家。
　　以往放学，两人偶尔会偶遇同行，大多时候都是各自走各自的。可今天，许烬打心底里想等着他，想再跟他并肩走一段安静的路，想再多待在他身边一会儿。
　　他坐在教室里，看着同学一个个走完，楼道里的喧闹渐渐散去，才背着书包起身，慢慢走到楼梯口，靠在墙边静静等着。目光不自觉望向楼上的方向，心跳慢慢变快，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颤。
　　没等太久，熟悉的挺拔身影就从楼梯转角走了下来。
　　许嗣背着书包，神情依旧淡然，步履从容，走出教室下楼时，目光淡淡一扫，很快就瞥见了靠在墙边等着的许嗣。
　　看见许烬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等待，许嗣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脚步下意识朝他走过来，语气自然寻常，没有半点意外：“等我？”
　　许烬被他一语戳中心事，耳尖瞬间泛红，有点局促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呐，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许嗣也不点破他的羞涩，只是淡淡开口：“走了，回家。”
　　简简单单三个字，自然得像是他们每一天都这样，放学等候，结伴归途。
　　两人并肩顺着人流走出教学楼，校门口人潮涌动，车来人往，喧闹不已。许嗣刻意避开人群拥挤的大路，带着许烬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路。这条路离居民区近，沿路种着高大的行道树，枝叶交错遮在头顶，挡住了大半阳光，路上行人稀少，安静清幽，少了校门口的嘈杂和打量的目光。
　　傍晚的夕阳缓缓西沉，橘红色的余晖铺满整条小路，把路边的树影、还有两人并肩的身影，都拉得格外修长。晚风温柔地吹过来，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拂过少年的发梢，也吹散了一整天在学校里积攒的烦闷和局促。
　　一路上依旧安静，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只有两人整齐又轻缓的脚步声，落在路面上，伴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成了归途里唯一的声响。
　　许烬走在许嗣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余光总是忍不住悄悄落在许嗣的侧脸上。夕阳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淡漠的气场，添了几分温润的暖意。看着他安静沉稳的模样，许烬心底翻涌的情绪越来越浓烈，那些藏了许久的心事、压抑不住的悸动、还有连日来被他照顾呵护生出的依赖，全都搅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忽然就不想再藏了，不想再把这份喜欢默默憋在心里，假装只是普通的兄弟情。
　　哪怕会被拒绝，哪怕会变得尴尬，哪怕以后再也没法像现在这样安静并肩同行，他也想勇敢一次，把心底藏了这么久的话，好好说给许嗣听。
　　心思一旦下定，心跳瞬间乱得厉害，手心微微发潮，指尖死死攥紧书包带子，脚步也不由自主慢慢放慢了。原本跟许嗣平齐的步子，渐渐落在了后面，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紧张、局促、纠结又忐忑的气息。
　　许嗣心思敏锐，很快就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
　　许烬步子越来越慢，整个人沉默得过分，周身情绪也变得格外紧绷，不像路上那般安静松弛，反而像是憋着什么心事，纠结得厉害。
　　许嗣下意识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疑惑和关切：“怎么了？是不是脸上的伤又疼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傍晚的晚风一样轻柔，落在许烬耳畔，让许烬本就慌乱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小路四下无人，僻静清幽，只有夕阳静静洒落，树影轻轻摇晃，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烬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脸色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耳根更是红得快要滴血。他咬了咬下唇，胸腔起伏不定，心里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犹豫、惶恐、期待、不安，无数情绪缠在一起，在心底拉扯纠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嗣都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站在原地，耐心等着他平复情绪，眼底满是包容和担忧。
　　终于，许烬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缓缓停下脚步，站定在原地，不再往前走。
　　许嗣也跟着停下，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开口。
　　晚风轻轻吹过，撩动少年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许烬的心绪。他始终垂着头，不敢抬眼对上许嗣清澈沉静的目光，怕自己一抬头，所有的勇气都会瞬间溃散，所有藏在心底的话，都再也说不出口。
　　他喉咙干涩，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在安静的小路上缓缓散开：“哥……”
　　只一个称呼，就耗去了他大半力气。
　　他停顿了好几秒，指尖攥得发白，心脏像是要冲破胸膛跳出来，鼻尖微微发酸，既有羞涩，又有忐忑，还有孤注一掷的认真。
　　许嗣静静看着他，语气放得更柔：“我在。”
　　简单两个字，像是给了许烬一点微弱的支撑。
　　许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坚定，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轻，却无比认真，没有半点含糊：“我有话想跟你说，憋了很久了。”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发抖，鼓起全部的勇气，终于把藏在心底数年的心事，彻底摊开在夕阳之下：“哥，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他胸口剧烈起伏，不敢停顿，连忙补了一句，生怕他误会，生怕把这份心意混淆：“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依赖、那种亲近，是不一样的喜欢。是想时时刻刻待在你身边，想靠着你，想被你放在心上，想跟你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这是他第二次对许嗣表白，第一次是高一那会，可换来的是许嗣的厌恶，可今天许烬不知怎么的，又鼓起勇气表白了一次，也不怕许嗣再次厌恶他。
　　说完这些话，许烬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头垂得更低，不敢去看许嗣的表情，不敢揣测他此刻的心思。
　　空气一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晚风还在吹，树叶还在沙沙作响，夕阳依旧静静洒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挨在一起，却像是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许嗣站在原地，神色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定定看着面前低着头、浑身紧绷、连肩膀都微微发颤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怔愣，没能立刻开口说话。
　　他不是没有察觉许烬近来的依赖格外浓烈，也察觉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多了些不一样的情愫，只当是少年敏感内敛、格外黏人，却从没想过，许烬心底藏着的，竟是这样一份逾越兄弟界限的心意。
　　错愕过后，心底涌上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怔忡，有不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能完全察觉的慌乱。
　　眼前的少年单薄又倔强，低着头，耳根通红，整个人像一只受惊又无助的小兽，鼓足了所有勇气剖白心意，却又惶恐地等待着审判，任由不安和羞涩将自己包裹住。
　　许嗣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紧绷发颤的肩头，看着他脸上还未消退的淡淡淤青，心底那股不忍和心疼，瞬间漫了上来。
　　小路依旧安静，夕阳渐沉，周遭的氛围温柔又凝滞，只剩下少年忐忑的心跳，和空气中悄然蔓延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僵持。许烬死死咬着唇，静静等待着他的回应，每一秒的沉默，都像被无限拉长，煎熬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