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归》棹鹤

16、旧忆 两人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幽深僻静的小巷，晚风卷着初秋的凉意拂过肩头，路边行道树的枝叶轻轻摇晃，落下细碎的光影。
　　许嗣走在前面半步，步子放得很慢，刻意迁就着身后的许烬。他时不时会下意识侧过脸，用余光留意许烬的状态，看着少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眉峰始终微微蹙着，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心疼与担忧。
　　许烬跟在后面，始终垂着眸子，沉默不语。脸上的伤口还隐隐透着钝痛，牵扯着皮肉，每走一步都带着细微的不适感。方才在巷子里和人争执的戾气还没完全散去，心底积攒多年的憋屈、不甘与倔强交织在一起，乱糟糟堵在胸口。可身后没有了旁人的注视，也不用再硬撑着竖起满身尖刺，那份紧绷的防备，不知不觉松了些许。
　　一路无话可说，两人就这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着。街边商铺灯火次第亮起，行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语喧哗，衬得兄弟俩的沉默愈发明显。许嗣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问问他伤口疼不疼，或是轻声劝慰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又怕触碰到许烬敏感的心思，只能默默咽了回去。
　　没过多久，两人便走到了家门口。许嗣拿出钥匙，轻轻拧开房门，一股温热浓郁的饭菜香气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家独有的暖意，一下子冲淡了两人身上沾染的晚风凉意和巷子里的紧绷气氛。
　　玄关的暖黄色吊灯柔和地洒落下来，恰好落在许烬的侧脸，将他颧骨处的淤青、眉骨旁浅浅的擦伤，还有嘴角边未消的红肿，映照得清清楚楚，格外惹眼。
　　屋里格外安静，客厅的沙发上，许锤正慵懒地靠着靠背，手里捧着一份晚报，指尖时不时摩挲着报纸边缘，手边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淡淡热气的清茶。他原本正看得入神，听见开门的动静，便下意识抬眼望了过来。
　　目光掠过许嗣，落在身后的许烬脸上时，许垂翻报纸的动作骤然一顿，原本松弛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放下手里的报纸，身子微微坐直，眼神里带着几分严肃，上下打量着许烬，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的伤痕上，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和心疼。
　　厨房里很快传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伴随着水流哗哗的轻响。王潞系着浅色系的碎花围裙，手里端着最后一盘刚出锅的红烧排骨，步履匆匆地从厨房走出来。她刚想笑着开口喊两人吃饭，视线一落到许烬脸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当即放下手里的菜盘，快步走到许烬跟前，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和焦急。
　　“小烬？我滴妈耶，你这脸到底是怎么回事？”许母凑近了些，眼神细细端详着他脸上各处的伤，眉头紧紧皱着，语气又急又怜，“好好出门去上学，怎么弄得满身是伤？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破皮的地方，看着都疼，是不是在外头跟人打架了？”
　　许烬被母亲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避开她关切的目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他不想让家里人跟着担心，更不想把巷子里被人故意挑衅、戳他痛处的事说出来，免得父母忧心，还平添一堆麻烦。于是他压下心底的情绪，声音放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含糊地敷衍道：“妈，没什么大事，就是放学走路不小心，在路上磕到了，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磕到了？”王潞当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显然半点都不信这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你当妈妈看不出？普通磕碰哪能撞出这么重的伤？眉骨擦伤了，脸颊还青了一大片，嘴角都破了，哪有这么不小心的磕碰？”
　　说着，王潞便抬起手，想轻轻碰碰他脸上的淤青，又怕力道没控制好碰疼他，手悬在半空中，终究还是小心翼翼收了回来，只能满眼疼惜地看着他。随即她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许嗣，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还有你，阿嗣。你是哥哥，你怎么不知道好好看着点弟弟？他出门你也跟着一起，怎么还能让他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许嗣闻言，神色温和了几分，没有辩解半句，只是微微垂眸，语气沉稳又愧疚：“是我的疏忽，没照顾好弟弟，您别生气。”
　　他本可以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是许烬无端惹事，是别人故意寻衅找茬，可看着许烬不愿多提的模样，他便选择了闭口不言，默默把这份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不愿再让许烬被追问、被为难。
　　许锤这时从沙发上站起身，缓步走了过来。他身形沉稳，神色看着严肃，却没有厉声训斥，只是目光沉沉地在许嗣和许烬兄弟二人身上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烬略显倔强又带着几分落寞的脸上，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带着一家之主的从容：“行了，先别围着追问了。人回来了就好，脸上的伤看着严重，先别站在门口耗着，去洗手，过来吃饭。有什么事，等吃完饭坐下来慢慢说，不急这一时。”
　　王潞听丈夫这么说，也只好压下心里的焦急和心疼，轻轻拍了拍许烬的胳膊，柔声叮嘱：“快去洗手吧，饭菜都刚做好，还热乎着呢。吃完饭妈给你找药膏，好好擦擦脸上的伤，可别发炎了。”
　　许烬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话，低着头走向卫生间。许嗣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等两人洗漱完毕走到餐厅时，餐桌上已经摆满了满满一桌子家常菜。
　　四人依次落座，王潞拿起筷子，一个劲地往许烬碗里夹菜，很快堆了满满一碗，满眼都是疼爱：“多吃点，好好补一补。身上受了伤，就得好好吃饭养着，别总闷着不说话。”
　　许烬安静地低着头，小口扒着碗里的饭，默默吃着母亲夹过来的菜，心里乱糟糟的情绪，在这满桌饭菜和家人的关怀里，悄悄平复了不少。脸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可心底那份孤倔和委屈，却被家的暖意悄悄抚平了些许。
　　许嗣安静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吃着饭，时不时会不动声色地给许烬夹一块剔好刺的鱼肉，动作自然又温柔，不刻意张扬，却处处透着细心的关照。
　　许垂坐在主位，不急不缓地吃着饭，目光偶尔落在两个儿子身上，看着许烬依旧低落沉默的样子，也没有再追问打架的事情，似乎有意避开这个话题，不想在饭桌上破坏这份安稳的氛围。
　　饭吃到一半，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不再像刚进门时那般带着几分沉闷和拘谨。
　　许锤忽然放下手里的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饶有兴致地在许嗣和许烬兄弟俩脸上来回打量了一番，忽然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饭桌上安静的氛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说起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刚知道你妈怀了你俩，我那会儿就琢磨着，给你们俩提前起个名字。”
　　这话瞬间吸引了兄弟俩的注意力，许烬下意识停下了扒饭的动作，微微抬了抬眼，看向坐在主位的父亲。许嗣也抬眸望了过去，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好奇。
　　王潞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撇眼看了许锤一眼，似乎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许锤放下茶杯，脸上笑意更浓，慢悠悠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几分回味和自得：“当初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我本来打算，给你们兄弟俩直接起名叫许大锤、许小锤。”
　　“噗——”
　　王潞当场没忍住，轻笑出声，连忙白了他一眼，打趣道：“我就知道你要提这个！亏你当年想得出来这种名字，也不怕孩子长大了拔你氧气管。”
　　许锤却半点不觉得不妥，反而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笑着辩驳：“我这起的多好啊！大锤、小锤，听着就皮实，好养活，不娇贵，男孩子就得起这种硬朗点的名字，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讲究？”
　　许烬坐在一旁，听完这话，耳根瞬间唰地一下红了，脸颊也微微发烫，有点难为情地垂下脑袋，埋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不敢抬头看人。一想到自己要是真叫了许小锤，他就觉得又尴尬又别扭，心底悄悄泛起一丝羞赧。
　　许嗣素来沉静淡漠，闻言，指尖轻轻抵着碗沿，平日里没什么波澜的唇角，竟难得微微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安静听着父母闲谈，没有插话，却也没了之前的沉闷。
　　“你还好意思说！”王潞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笑着说：“当初你跟我提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我当场就拒绝了。好好两个斯文干净的孩子，将来都是要读书立身的，起个大锤小锤的名字，也太傻逼了，传出去多难听。我当时说什么都不同意，硬是拦着你，才没让你乱来。”
　　许锤嘿嘿笑了两声，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反倒乐呵呵地说道：“我这不也是老一辈的想法嘛，名字越朴实，孩子越好养活。你看现在两个名字，许嗣、许烬，文绉绉的，是好听是雅致，就是少了点男孩子该有的那股野劲儿。要是叫大锤小锤，说不定性子还能更开朗泼辣点，也不至于一个太沉稳，一个太内敛倔强。”
　　“性子是性子，名字是名字，哪能混为一谈。”王潞笑着反驳，“我就觉得现在的名字好，温润雅致，寓意也好。总比你那大锤小锤强上百倍，亏你还好意思一直念叨。”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热闹了起来，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闲谈，说着当年起名的趣事，语气轻松又温馨，满是生活的烟火气。
　　许烬依旧低着头吃饭，耳根的红晕迟迟没有褪去，心里那点因为打架、因为被人嘲讽、因为和许嗣僵持而生出的别扭、委屈、阴郁，在这样家常的打趣和温暖的氛围里，一点点消融散去。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心底堵着的郁结也悄然化开。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身旁的许嗣，恰好对上许嗣望过来的温和目光。许嗣的眼神里没有说教，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温柔和关切，四目相对的瞬间，许烬又连忙低下头，可心底那层隔着兄弟俩的隔阂，却悄悄松动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以后每章更新大概2000~4000字，觉得1000字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