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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7 圣殿初分五旗令,闲指未落已成擒 晨光从圣火 ...

  •   晨光从圣火殿四面敞开的石柱间涌入时,殿中已坐满了人。
      圣火盏中的火焰烧得稳健,火光映在十二根巨石柱上,将柱面照出一层暖铜色的光晕。石台两侧,左使之位与右使之位各设了一方石墩,墩上铺着薄毡。杨逍坐在左侧,一身白衣,长发以一根墨色发带束在脑后,面前的石案上摊着一幅极大的舆图,图上以朱砂和墨笔标了密密麻麻的线路与圈点。范遥坐在右侧,灰袍黑巾,露出来的半张脸在火光中疤痕深壑纵横,他没有看舆图,靠在石墩上,一手搁在膝头,目光从殿中诸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五行旗的掌旗使分坐在石台下方。闻苍松坐得最近,臂上的绷带拆了换了新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可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颜垣、辛然、唐洋依次排开,锐金旗副旗使吴劲草坐在最末,每人面前搁着一盏茶。
      逐风站在杨逍身后半步,面色沉静。
      “舆图上标出来的,是天门近三月探回的元军驻防图。”杨逍的手指落在舆图上,沿着一条墨线划过去,“察罕帖木儿的主力屯在河南,扼守中原腹地。陕甘一路有李思齐部,兵力约三万,驻在潼关至凤翔一线。江浙一路是方国珍的水师,此人首鼠两端,时降时叛,不足为虑,但不可不防。真正的硬骨头在两湖。”
      他的手指停在舆图中央偏南的位置。“两湖是元廷的粮仓,也是兵力最厚之处。答失八都鲁的十万大军驻在武昌,向南可压荆襄,向东可扼江淮。五行旗若要在中原站住脚,两湖这一块必须啃下来。”
      闻苍松开口了,“左使,巨木旗上个月在两湖折了大半人马,骑兵来去如风,步卒撞上骑兵便是送死。弟兄们不怕死,可这么硬拼……”
      “不能正面撞。”杨逍抬手截了他的话,语气不重,可闻苍松的嘴便闭了。杨逍的目光转向范遥,“范兄弟,答失八都鲁的骑兵调度你最清楚。”
      范遥没有坐直身子,依旧靠着石墩,可他开口的时候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他的嗓音沙哑粗粝,像铁片刮过砂石,每一个字挤出来都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钝痛感。可他说得不急,一句一句,字字落在点上。
      “答失八都鲁的骑兵看着多,其实分三路轮驻。武昌城内常备的不到两万,其余分驻岳州和黄州,每月轮换。轮换的时候有三日左右的空档,旧部撤了新部还没到位,城中兵力最薄。”
      他的手指隔空在舆图上点了两下:岳州、黄州。
      “这三日便是缝隙。”
      杨逍接过去了,“巨木旗等轮换空档,集中人马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打完就撤,不恋战。厚土旗在北面牵制黄州驻军,不必真打,虚张声势做出攻城的架势,拖住他三五日便够了。烈火旗在荆襄一带打游击,截他的粮道补给。洪水旗守住鄱阳湖,把水路卡死了,答失八都鲁的后勤从长江水路走不通,陆路又被烈火旗搅得不得安宁,他那十万大军便如困兽。锐金旗守陕甘,不主动出击,钉在潼关一线。”
      他说得极快,每一句落下去便是一道军令。五旗掌旗使各自在心中盘算,脸上的神色从凝重渐渐转为清明。这是以最小的代价,最灵活的身段,在一头巨兽身上一刀一刀地放血。
      “天门。”杨逍的目光转向殿侧站着的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五旗的每一次行动,天门要提前十日把对面的兵力调度探清楚。轮换的日期、驻军的人数、粮草的走向,一样都不能错。”
      那人抱拳应了。
      “地门,五旗打仗,粮草不能断。从哪里征粮、怎么运、走哪条路,地门要拿出章程来。”
      “风门,五旗之间的消息传递全靠风门。任何一旗有变,其余四旗必须在三日之内知道。再不能出现各自为战的情形。”
      “雷门。”
      逐风上前一步,“遣一支精悍人马,不隶属任何一旗,直接听左右使调遣。哪里吃紧便支援哪里,哪里有空子便插进去打。逐风,这支人马你选。”
      逐风抱拳,“弟子领命。”
      军议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细枝末节逐一敲定。范遥在汝阳王府待了那些年,对元军内部的编制、调度的习惯、将领的脾性了如指掌。杨逍范遥二人多年的默契,一个话音落了另一个便知道从哪里接。
      掌旗使们鱼贯退出了圣火殿。逐风最后一个走,走到殿门口回了一下头,杨逍对他微微点了下头,他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殿中只剩了两个人,杨逍从石墩上站了起来,走到舆图前,将摊开的舆图卷了起来,搁到一旁。
      “该说另一件事了。”
      范遥从石墩上直起了身。他走到石台边,从台上取了一只水杯,仰头饮了两口。嗓子太干了,方才说了那些话,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碎铁。
      “查圆真。”杨逍道。
      范遥嗯了一声。
      杨逍在他对面站着,负手,火光在他身后明灭。“两条线。第一条,天门去查圆真此人的底细。他何时到的少林,从何处来,来之前是什么身份,空见大师收他为徒的前后经过。再查空见去见谢逊的时间。这两件事的前后脚若是对得上……”
      范遥接了他的话,声音沙哑,语速很慢,“空见去见狮王,旁人都说是老和尚慈悲为怀,要去点化他。可空见在少林几十年,为何偏偏选了那个时候去?狮王杀遍了大半个武林,行踪飘忽不定,空见要去点化他,怎么就知道他在哪里?”
      杨逍的目光微微一凝。
      “有人告诉他的。”范遥道,“有人在他身边告诉他,狮王在某处,正是去点化的好时机。空见那和尚心慈,听了便去了。去了便没有回来。”
      殿中静了一息。圣火跳了两跳。
      “第二条线。”杨逍道,“风门去查成昆与明教的旧怨。狮王曾经是成昆的徒弟,成昆杀了狮王满门,逼得他疯了般的到处杀人。可成昆此人如此深恨明教,必有根由。”
      “阳教主的夫人。”范遥说了五个字。
      杨逍看着他。
      “我在汝阳王府的时候听到过一些零碎。”范遥的眼睛在黑巾边沿上方望着杨逍,“鹿杖客跟成昆来往,他这人本就好色,对桃色的传闻十分感兴趣,曾经说成昆年轻时候与他师妹有旧,那女子后来嫁了明教教主。”
      “阳教主的夫人。”杨逍重复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石台边沿叩了两下,“如果成昆与阳教主的夫人当年是旧识……”
      他没有往下说,也不必说了。
      “风门去查。”杨逍道,“阳教主夫人当年的旧事,一桩一桩地摸清楚。”
      范遥点了下头。他从石台边沿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嚓响了两声。
      “还有一件事。”他的嗓音压得更低了些,沙哑中带着一丝冷意,“我回了光明顶,汝阳王府那边迟早会知道苦大师就是范遥。知道了便会传到成昆耳朵里。成昆此人生性多疑,他会猜我在王府那些年探到了多少东西。”
      “让他猜。”杨逍道。
      范遥嘴角弯了一下,那一弯在疤痕之间扯出了一个歪斜的弧度。
      “让他猜,比让他知道更有用。”
      两人对视了一息。不需要多说。天门地门各有各的差事,查实了再定下一步的棋。在此之前,成昆自己心里那杆秤会替他们做一半的事,不确定范遥知道多少,不确定明教查到了哪一步,这种不确定的不安感,本身就是最好的钝刀子,一天一天地磨着他的神经,逼他出手,逼他露出马脚来。
      杨逍转身往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回头道:“你那嗓子,我让你嫂嫂今日来给你看看。”
      范遥的眉毛动了一下,嗯了一声。
      范遥在光明顶上的住处是后山半腰的一间石室。石室不大,依着山壁凿出来的,原先是存放密档的库房,后来密档搬了地方,空下来的石室便一直闲着。范遥回来之后自己挑了这个地方,他不要过去住过的院落,只要这间藏在松柏深处的石室。
      知微带着阿卓到的时候,范遥坐在窗下的石凳上擦一柄旧剑。
      那柄剑极窄极长,剑身薄如柳叶,剑刃上没有一点锈渍,在幽暗的石室中泛着一层冷冽的青光。范遥沿着剑脊一寸一寸地抹过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抚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等布从剑尖抹到了剑格,他才把剑竖起来,以指弹了一下剑身。
      铮,一声极清极细的颤鸣在石室中回荡了片刻,才慢慢散了。
      “劳烦嫂嫂了。”他把剑搁在一旁。
      知微走进石室,目光先扫了一圈。石室里陈设极简,一张石床、一方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搁着一壶酒和一只碗,碗里还剩半碗没喝完。除此之外再无多余之物。她把药箱放在石桌上,打开了箱盖。
      阿卓跟在她身后进来。这是她头一回上光明顶,一路上东张西望的看了个遍,进石室的时候鼻子先抽了抽,石室里有股子松脂混着酒的气味,不难闻,带着一点山野的苦涩。她的目光落在范遥身上。
      这是她第一回这么近地看范遥。在圣火殿上她远远地见过,只看到一个裹着黑巾的修长身影站在师公旁边。此刻他就坐在三步远的石凳上,黑巾拉得低了些,遮住了额头和左半边脸,露出来的右半边从颧骨到下颌全是疤痕,深深浅浅地纠结在一起,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喉咙上的那片炭灼伤疤更触目,皮肉烧焦后扭曲挛缩,在领口上方堆成了一小团暗褐色的凸起。
      阿卓看了几息,没什么别的反应,便去翻师父的药箱帮她取针了。
      范遥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看了阿卓一眼,目光便收了回去,落在知微手中取出来的针囊上。
      “先诊脉。”知微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范遥把手搁在了石桌上,知微的手指搭上他的寸关尺,眉心微微聚起,“肺经有郁。”
      她松了手,目光转到范遥的喉咙上,“我要看看你伤势,仰头。”
      范遥依言仰了头,石室的光太暗,知微从药箱中取了一根细铜管,铜管顶端嵌着一小片磨光的铜镜,借窗口漏进来的那一缕天光将光线引进了他的喉腔。她凑近了看,看了几息,眉头蹙得更紧了。
      “阿卓,你看。声带上的疤痕已经挛缩板结了。”知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对着阿卓讲,“炭火灼伤之后没有及时处理,创面自行愈合,疤痕把原本应该柔软振动的声带箍成了一条硬索。声带不能正常振动,发出来的声音便是嘶哑挤压的。长期这样用嗓,声带上的疤痕会越箍越紧,到最后连声音都会发不出来。”
      阿卓走到知微身旁,踮脚凑过去学习。
      “在施针,从天突穴入手,走任脉上行,配合廉泉和人迎。目的是活血化瘀、软化疤痕,恢复声带周围的气血运行。知微从针囊中取出五根银针,针身极细,在幽暗中几乎看不清,只有针尖上一点寒光闪了一闪。“你替我看着脉,有异便告诉我。”
      阿卓应了一声,走到范遥右手边,手指搭上了他的腕脉。
      知微的第一针落在范遥的天突穴上。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瞬范遥的喉头动了一下,肌肉本能地一缩,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第二针廉泉,在喉结上方正中凹陷处,这一针入得比天突深了半分,范遥的呼吸沉了一拍,搁在膝头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屈了屈。第三针人迎,在喉结旁开一寸五分,颈动脉搏动处。知微的手极稳,针尖在脉搏的间隙中精准地刺了进去,不偏一毫。
      “针在喉部走的时候不要说话。”知微道,“气息扰了针路会影响效果。”
      范遥嗯了一声。
      知微的手法极轻,可每一捻之下针尖处的穴位便有一股酸胀感顺着经络往四面散去。范遥闭了眼,喉咙里那种经年累月的干涩绷紧之感似乎被什么东西一层层地揭开来了,像是冬天冻硬的土地被开春的水慢慢浸润着。
      阿卓的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感受着脉象的变化。
      知微捻完了最后一针,直起身来。“留针一炷香。这期间不要说话,不要运气,更不要吞咽。”
      石室中安静了下来。松针被风吹得沙沙响,窗口那一缕天光慢慢移动着,从石桌上的酒壶爬到了碗沿上。知微坐在对面整理针囊中其余的银针,按粗细长短重新排了一遍。阿卓站在范遥身旁,手指一直搭在他的腕脉上,肩膀端得很直,神情认真。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范遥的嘴唇动了,“嫂嫂这一手进针的功夫,第三针人迎穴,在颈脉搏动之间落针,避开了动脉的起伏,分毫不差。这份手上的准头若是用在剑法上,只怕天下没几个人敢跟嫂嫂拆招。”
      知微看了他一眼。“让你别说话。”
      “半柱香了。”范遥道。
      “我说了要噤声一炷香。”
      范遥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小,在疤痕之间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眼睛在笑。他张嘴又要说什么……
      阿卓的手动了。
      她的右手一直搭在范遥的腕脉上,她看见范遥又要开口,左手如蛇信一般往他颈侧的哑门穴探了过去。她出手很快,在知微身边学了这些时日,取穴的准头已有几分火候了,指尖直奔穴位而去,角度力道都对。
      可她的手指还没碰到范遥的皮肤,便被拦住了。
      范遥连眼睛都没有转,两根手指轻轻巧巧地捏住了阿卓的食指和中指,就那么拈着,像是拈着一片从窗口飘进来的松针。
      阿卓愣了。
      她使劲往回抽手。抽不动。范遥那两根手指看着松松的没怎么用力,可她的手指被夹在其中便如铁箍一般纹丝不动。
      范遥这才偏过头来看她。
      这丫头方才进门的时候他便留意到了,看他那张脸竟然不怕,仿佛这天底下的人本来就该长成这副模样似的,此刻竟还敢伸手来点他的哑穴。他心下倒觉得好笑,明教光明右使,满天下的高手也没几个敢来碰的,这么个小丫头倒是初生牛犊。
      他什么都没说,手指松了,轻轻往外一弹。
      阿卓的手被弹了回去,指尖上一阵酸麻。
      她攥了攥手,抬头瞪着范遥,把那只被弹麻了的手背到身后揉了揉,转过头去继续搭范遥的腕脉。
      一炷香到了。知微依次起了针,五根银针从范遥喉部拔出时,针尖上带着极淡的一丝暗红。她将针放入药水中浸泡,然后取了一只小瓷瓶递给范遥。
      “外敷的药膏。每日晚间涂在喉部疤痕上,用掌心的热度揉化了按进去,到皮肤不再吸收为止。施针七日为一个疗程,三个疗程之后再看恢复的情况。”
      “能恢复到什么地步?”范遥接过瓷瓶,在手中转了一圈。
      “你原来的嗓音回不去了。”知微说得很直接,“疤痕组织不可能完全消除,声带的柔韧度无法恢复到受伤之前。但可以让声带重新获得基本的振动功能,说话不再吃力,不再损伤声带。三个疗程之后,嗓音会比现在好许多,”
      她顿了一顿。
      “至少与常人说话无异了。”
      范遥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指腹在瓶身上摩挲了两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过了几息,他把瓷瓶揣进了怀里。
      “多谢嫂嫂。”
      知微收了药箱站起来。阿卓帮她把药箱背上了肩,跟在她身后走出石室。走到门口的时候阿卓回了一下头。
      范遥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柄旧剑,他低着头,疤痕纵横的半张脸在幽暗中只余一个轮廓。阿卓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傍晚的光明顶上风很大。
      日头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霞光从昆仑山脉的雪峰上照过来,把光明顶半面石壁照得通红,像是镀了一层铜。另外半面已经沉入了暮色中,青灰色的岩壁上有几只鹰在盘旋。
      圣火殿后面有一片平整的石台,是明教演武场。此时场上没什么人了,大多数旗众都去用晚饭了,只余石台的一角上立着一个身影。
      阿卓握着她的短剑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脚下踩了个起手的步法,剑锋一挑,起了第一式。
      玉箫剑法。
      桃花岛的剑法讲究的是轻灵飘逸、虚实相生,剑路不走刚猛,走的是以巧破力、以柔克刚。可这套剑法的根基在步法上,步法不稳剑路便散。阿卓学剑的时日尚浅,头几式还算有模有样,剑尖走的弧度和步法的配合都对得上,可到了第七式的时候她的脚步开始乱了。左脚该虚踏她踩实了,重心一偏,剑锋便跟着偏了,原本该是一个轻巧的横扫变成了一个笨拙的劈砍。
      她咬了咬牙,把剑收回来,退回起手的位置,从第一式重新来过。
      走到第七式的时候又偏了。换了一个方向偏的,竟比上一遍还不如。
      她停下来,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位置,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退回去重来。
      “第七式横移的时候,前脚着地用脚掌外沿先落,重心再移过去。你用全掌拍地,重心一下子全压上去了,后面的剑路便连不上。”
      阿卓猛地转头。
      逐风站在石台边上,手里拎着一只水囊。他大约是办完了差事往回走,路过演武台看见了她。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窄袖劲装,腰间佩着那柄三尺二寸的窄锋直刃,额前的头发被山风吹散了几缕,衬着一张沉静清隽的面孔。
      阿卓高兴道,“你回来啦?”
      逐风跃上了石台,把水囊搁在台边的石墩上,“再走一遍第七式我看看。”
      阿卓转回去起了第七式。这一回她记着逐风说的,前脚落地的时候刻意用了脚掌外沿先着地,重心果然稳了许多,横移过去之后剑锋的弧度也圆了。可到了紧接着的第八式衔接处她又卡了壳,脚下一滞,步法断了,剑路也跟着断了。
      “动作头尾之间不要停。”逐风随便折了跟树枝,走到她面前,自己踩了一遍那两步的过渡,脚步极轻极稳,像是踩在水面上不起波纹,“你中间一停重心就定住了,下一步再起便是从头使力。这两式本来就是连着的,一口气带过去。”
      他退到一旁。阿卓照着他的样子又走了两遍。第一遍还是卡了,第二遍勉勉强强带过去了,虽然带得不够流畅,可没有断。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差别,眼睛亮了一下。
      “再来。”她自己说的,不等逐风开口,退回去又从第七式走起。
      逐风没有说什么,就站在旁边看着。阿卓一遍一遍地走那两式,走得满头是汗,鬓发贴在了脸颊上。她的剑法确实生疏,但她每一遍都在改。她学东西不笨,更要紧的是她不气馁。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第九遍的时候她走顺了。第七式横移、第八式衔接、一口气带过去,剑锋划了一道完整的弧,步法没有断。她自己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手中的剑,呼了一口长气。
      “逐风哥,你说我这是不是就会了?”
      “不算。”逐风的回答很干脆,“练功不算会了,对敌的时候走得出来才算会。你现在是在空地上自己走步法,没有人干扰你。对面一柄刀劈过来,你还能不能记得脚掌外沿先着地?”
      阿卓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可能记不得。”
      “所以还早。”
      阿卓把剑插在腰间,走到台边坐下来歇气。逐风在她旁边站着,仰头喝了几口水囊里的水。霞光已经快收尽了,天边只剩一线橙红,圣火殿的方向有一团橘红色的光映在云层底部。
      阿卓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布包来,她一边解开布包,一边说,“对了!逐风哥你尝尝这个,锐金旗在陕西跟元兵打仗,掌旗使让传信的人从陕西捎了些柿子饼回来给左右使的,师公给了师父,师父又给了我。”
      她把布包往逐风面前递了递,眉飞色舞的,“这个可甜了,我头一回吃,专门给你留了一块……”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压扁了的柿子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鼓着腮帮子瞪了逐风一眼。
      “都压扁了!刚才都是你拿树枝戳我!”
      逐风看着她手里那块已经面目全非的柿子饼,轻笑一下,他伸手从布包里把那块碎了的柿子饼拿了过来,掰了一半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挺甜的。”他说。
      阿卓立刻高兴了,压扁的事也不追究了,把剩下的半块拿过来自己也塞进了嘴里。两个人坐在石台边上,嚼着扁了的柿子饼。晚风从昆仑山的雪峰上吹过来,带着高原特有的干冷,可裹着一丝柿子饼的甜味。
      “走吧。”逐风站起来,“该去用饭了。”
      阿卓跳起来跟上他。两个人沿着山道往光明顶的居所走去,阿卓走在逐风旁边,还在说柿子饼的事,说陕西的柿子饼跟苗寨里的糯米糍不一样,一个是干甜一个是黏甜,她都喜欢,问逐风喜欢哪一种。逐风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可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日轻快半分。
      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光明顶上的松柏变成了一丛丛暗绿的剪影。两个人的身影在山道上越走越远,直到没入了暮色的深处。
      夜深了,光明顶上的风小了些,圣火殿中的火光远远地映在窗棂上,橘红色的,一明一灭地跳。
      杨逍书房中的灯还亮着。
      书房不大,一张桌案、一架书卷、一扇对着松林的窗。案上摊着几封各地天门送来的密报,杨逍坐在案后,一封一封地拆看过了,看完了便搁到一旁。密报上的内容不算好也不算坏,烈火旗在荆襄截了一批元军的粮草,小胜一场。厚土旗在山西探明了元军的一处囤粮点,正在谋划如何下手。锐金旗送来的消息则让他眉头微蹙了一下,陕甘方面李思齐部有增兵的迹象,潼关一线的元军比上月多了近五千人。
      他把最后一封密报搁下,揉了揉眉心。
      知微坐在书案的另一端。她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帛书,帛书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苗文和草药的图样,笔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几个洞,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一片。这是她在苗寨时阿姆赠给她的苗家蛊方,记载了数十种苗族世代相传的蛊毒配伍与解法。
      知微看得入了神。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食指沿着帛书上的文字慢慢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偶尔她的眼睛忽然一亮,便从旁边拿过一张空白的纸,蘸了墨飞快地写几行字,写完了又凑回帛书上继续看。
      她在做笔记。帛书上苗家蛊方中有几种以蛊引蛊、以毒攻毒的思路极为精妙,与中原的毒理截然不同,若是与蝶谷那边王难姑正在推进的解毒方子对照参详,说不定能打开一条新的思路。她越看越兴奋,拿笔的手写得越来越快,纸上的字迹也越来越潦草了,到后面有几行她自己回头看只怕都认不出来。
      杨逍看完了密报,抬起头来,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
      灯火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眉毛微微蹙着,可嘴角是翘着的,眼睛里映着帛书上的字迹和灯光,亮得不像是在看一卷方子,倒像是在看一册绝世的武林秘籍。她沾了墨的手指在纸上写着什么,写到一半忽然停了笔,用笔杆抵着下巴想了一想,又飞快地添了两行字,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是想通了一个关窍之后的畅快。
      杨逍看了她一阵。
      他站起来绕过了书案,走到她身后。知微还在沉思写字,没有注意到他走过来了,笔尖刚落下去一个字,身后一双手臂便揽住了她的肩。
      知微的笔顿了一下。她偏过头来,后脑勺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吓我一跳。”
      “看你看得高兴。”杨逍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帛书和写满了字的纸上。他看了两眼那些潦草的笔记,看不太懂,可看得出她写得有多投入。
      “蛊方里有几个思路真的妙。”知微的声音里还带着方才那股兴奋,“他们用蛊虫引导药力的法子跟中原的完全不同,以蛊虫为引,让蛊虫先入血脉,蛊虫走到哪里药力便跟到哪里,等于是给药找了一个活的向导。这个思路如果借鉴到解毒方子里——”
      她说着说着又去够那支笔了,想把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记下来。杨逍的手臂揽着她的肩没有松,她便一只手够了笔,另一只手按着纸,窝在他的怀里写了几个字。写完了又去翻帛书,翻到了某一页,指尖点着上面的一段苗文。
      “这一段我要抄下来寄给王难姑看看。她在蝶谷那边推进的毒方解药如果配合上这个思路……”
      “知微。”
      知微的话停了,杨逍的声音很轻,可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知微偏头看他,他的下巴从她的头顶挪到了她的鬓边,侧脸贴着她的侧脸。灯火在两人的面上映出暖融融的一层。
      “答应你的天南海北,”他说,“又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了。”
      知微手中的笔停了。
      她安静了一息。帛书上的苗文和草药图样在灯火中一明一暗地跳着,窗外松林里有风声,远处圣火殿的火光映在夜空的云底,橘红的一片。
      她把笔搁下了。
      她没有转身,就那么靠在他怀里,抬起手来覆在他揽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背上。她的手指沿着他的指节慢慢摸过去,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你跟我定的那三十年、一百年,”她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一丝笑意,“这才过了多久?那些山水又不长腿,跑不掉的。”
      杨逍的手指收了收,扣紧了她的。
      知微偏过头来看他。灯火映着他的眉眼,冷峻的线条在这一刻柔和了几分。她看了他一阵,忽然笑了一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
      “先让我把这一段抄完。明天让风门的人捎去蝶谷给王难姑。”
      杨逍没有松手。他揽着她,看着她重新拿起了笔,知微在他怀里歪着头继续抄帛书上的苗文。
      灯火在桌案上轻轻跳着。松林的风声从窗外远远地传进来,带着一丝夜里特有的凉。书房中只余笔尖在纸上沙沙行走的声响,和两个人平稳的、几乎同步的呼吸。
      远处的圣火殿中,圣火彻夜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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