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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78 武当来书牵旧谊,落英阵破识新机 圣火殿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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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火殿中,杨逍在看一封信。
信是风门的人从武当山带回来的。巴掌大的一张宣纸,折了三折,封口上盖着一方朱泥小印,是武当派宋远桥的章。字写得端端正正。杨逍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
信不长,措辞是武当素来的风格,不卑不亢,言辞恳切而不谄。大意是:武当素以侠义为本,天下有难,不能袖手。明教举旗抗元,剿除暴虐以安苍生,武当上下深以为敬,愿在力所能及之处与明教协同配合,共纾国难。
信的末尾另起了一行,字迹比前文略小了半分,是写完了正文之后又添上去的。写的是:昔年杨左使、程女侠亲至武当,为我三弟岱岩疗诊病治疾,此恩武当上下铭记于心。今番来书并非仅出于大义,亦是了却一桩旧谊。
落款:武当宋远桥谨拜。
杨逍看完了,将信纸搁在石案上,指尖在信纸边缘敲了两下。
范遥坐在对面,伸手把信拿过去看了一遍。他看得比杨逍慢,看完了将信纸放回石案上,靠在石墩上,嗓音沙哑地说了两个字。
“好事。”
有武当开了这个头,后面会有其他门派跟上。但中原那些门派与明教之间的那堵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拆掉的,可有人先拆了一块砖下来。
“回一封信。”杨逍道,“就说明教领宋掌门的情,抗元之事互通有无,具体的协调部署日后再议。措辞不必太热络,对等便好。”
范遥嗯了一声,“风门的人跑一趟,把信送到武当。顺道探一探武当山周边的元军动向,回来一并报。”
杨逍点了头。
圣火殿中议完了武当来书之事,天门的一名探子在殿外候了许久,此人三十出头,面容平常,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丢在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他进殿之后在石台前单膝跪下,从怀中取出一卷蜡封的细纸呈上。
杨逍拆了蜡封,展开细纸。纸上写着蝇头小楷,字极小极密,是天门密报格式。
他看完了,将细纸在圣火盏的火焰上引燃了。纸卷在火中蜷缩、焦黑、化为灰烬,落入了盏底。
“继续查。”杨逍道,“圆真入少林之前的行踪,从哪里来、走的哪条路、沿途有没有人见过他。还有空见大师去寻谢逊之前的那段日子,圆真跟空见之间有过什么接触,这些细处再探一探。”
探子抱拳应了,退出了殿外。
杨逍站在圣火盏前,看着盏中那一簇跳动的火焰。密报上的内容在他脑中过了一遍,天门查到了圆真到少林的确切时间,是在成昆杀谢逊满门、谢逊发疯闯荡江湖之后不出半年。而空见大师只身去见谢逊,是在收圆真为徒之后不到三个月。
半年,三个月,时间衔接的极紧。
成昆杀了徒弟的全家,逼疯了徒弟,然后这个人消失了。不到半年之后,一个来历不明的僧人出现在少林寺,被空见大师收为弟子,赐法号圆真。又过了不到三个月,空见大师忽然只身前往寻找谢逊,死在了谢逊的七伤拳下。
巧合可以有一个,不会有两个。
要坐实圆真就是成昆,还差最后一环,有人亲眼见过成昆的面貌,又在少林见过圆真,能指认二者为同一人,或者圆真自己露出了马脚。他转身走出了圣火殿。日头已过了正午,光明顶上的风从西面的雪峰上刮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阿卓蹲在山上摆阵。
这片空地不大,夹在两丛老松之间,地面是一层薄薄的松针铺在碎石上,被日头晒得干燥。阿卓从旁边的溪涧里捡了三十几颗大小差不多的圆石头,洗干净了,整整齐齐地摊在地上晾着。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来铺在膝头上。纸上画着一幅阵图,是知微画给她的,落英阵的入门路数,二十四个阵眼的方位和连线。
她一颗一颗地把石子摆到地面上。
摆阵是个细致活。每颗石子代表一个阵眼,阵眼之间的距离和角度都有讲究,差一寸便不对了。阿卓回忆着背的阵图方位,摆得很慢,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数着步数。她蹲在那里的样子极认真,眉头微微蹙着,两颊因为专注而微微鼓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了眼睛,她也顾不上去拨,就那么半眯着眼透过发丝的缝隙看地上的石子。
二十四颗石子摆了大半个时辰才落定了。阿卓站起身来,退到空地边上审视了一遍。然后她走进了阵中。落英阵讲究的是步法与阵眼的配合。人在阵中行走,脚步要踩在阵眼与阵眼之间的连线上,每一步的方位和次序都有规矩。走对了,阵势便活了,困在阵中的人会被步法带起的气场搅得方寸大乱,如落英缤纷目不暇接。
阿卓踩着连线走了起来。头几步还算准,脚尖沿着阵眼之间的虚线小心翼翼地落下去,步幅不大,可踩得挺稳。走到第七步的时候她拐了个弯,绕过一颗阵眼石子往东南方向去,这一步的角度有些勉强,步幅撑不到那条线的末端,脚尖差了两寸落在了线外。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嘴里嘟囔了一声,退回去重走了一遍那一步,这回踮了脚尖才勉强够上了。
范遥靠在空地边的一棵老松上,看着她走了小半盏茶。
阿卓走到第三圈的后半段时,脚步忽然踩空了,阵眼的位置变了。她低头一看,面前那颗本该在正南方的石子不在了,偏了三寸,歪到了西南方去。她愣了一下,回头又看了看身后那几颗,也不对了,东北角的两颗石子之间的距离宽了,西边的一颗石子干脆被人推出了连线之外。
她蹲下来看着那几颗被动过的石子,抬头四下里一望,就看到范遥在旁边。
阿卓有些恼,可她的目光落回地面上那几颗被移动了的石子,忽然顿住了。
“诶?”
她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小跑到西边那颗被推出连线的石子旁边蹲下来。她把那颗石子拿起来掂了掂,又看了看旁边两颗阵眼石子的位置。然后她把手中的石子放了下去,放在了范遥推到的那个新位置再往外偏了一点点的地方。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整个阵的西面。
“这里我刚才没摆对,难怪走起来有点怪。”她转身看向靠在松树上的范遥,整张脸都是亮的,“范右使好厉害!我这个阵西面那一路排得太密了对不对?阵眼挤在一起,步法走到那里就转不开了。你一推,这边一散开,气路就通了。东北角那两颗也是,原来卡得太紧,放宽了之后跟南面那几颗的呼应就顺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范遥靠在松树上看着她。
这阵法精妙归精妙,可眼前这个小丫头摆出来的满是漏洞,他顺手拨了几颗。光明右使在江湖上行走大半辈子,见多识广,可被一个小丫头夸奖,这还是头一回。他心下啼笑皆非,面上却什么都没露,只是从松树上直起了身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阵势。
“东南角。”他说了三个字。嗓音沙哑,简短。
阿卓一愣,立刻转头去看东南角。她蹲到那几颗石子旁边端详了半天,这回没那么快看出来了,拧着眉头想了一阵,试着把一颗石子挪了挪位置,她挪完了抬头看范遥。
他已经走远了。
入夜之后,杨逍在书房中写武当的回信。
宋远桥是亲笔写来的,他若让旁人代笔,便是折了对方的诚意。于是他自己磨了墨,铺了纸,提笔写。
他的字与宋远桥截然不同。宋远桥的字端正内敛如其人,杨逍的字却是锋芒毕露的,撇捺之间带着一股子不加收敛的锐气,笔画瘦硬,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剑。他写得不慢,每一笔都落得极稳,措辞不卑不亢,对等而不疏离,该谢的谢了,该应的应了,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句。
知微坐在书房另一端翻她的苗方帛书。她今日已整理出了两页可以寄给王难姑参详的笔记,用小楷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另附了自己的注解。抄完之后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偏头看了一眼杨逍写信的侧影。
灯火照着他的面容,眉目间那股冷峻的线条在落笔时更显分明了。他写完了最后一行,搁下笔,拿起来通读了一遍,将纸晾在案上等墨干,偏过头来对上了知微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写字。”知微笑了一下,“想起你在武当山上的样子。”
杨逍微微挑眉。
“那时候宋大侠在山门口送我们下山,”知微的语气慢了下来,像是在一帧一帧地翻从前的画面,“他朝我们深深一揖,说三弟的事没齿难忘。你站在石阶上,拱了拱手,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讲。”
杨逍看着她,没有接话。
知微偏着头看了他一阵,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那时候刚跟着你同行,你非不让我喊左使。我跟着‘杨先生’,茫然得很呢。也不知道你要带我去哪里,也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跟着走。”
杨逍看着她。灯火跳了一跳,光影在两人之间明灭了一下。
“杨先生。”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像是在舌尖上转了一个来回,“多久没叫了?”
“你还想听?”知微挑了一下眉。
杨逍的嘴角弯了,“如今还茫然么?”他的声音低了半分。
知微看着他的眼睛,灯火映在他的瞳仁里,是两点小小的暖黄色的光。
“如今不茫然了。”她说,“如今知道跟着的是什么人,也知道要去哪里。”
杨逍的手伸过来,扣住了她搁在案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微凉。知微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手扣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书案牵着手,谁也没再说话。案上的苗方帛书的一角被夜风从窗口吹进来的气流掀起了一点,又轻轻落下。灯火静静地烧着,在两人的面庞和交握的手指上投下一层温和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