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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角形的” 渺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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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小的灰尘在阳光投下的光柱中缓慢飘落,空调风上下摆动,半拉的隔断帘子在两人错位的视线中晃荡。那一刻,世界好像被摁下了暂停键。
温绥没有说话,他不清楚为何来人定在了医务室门口的位置。虽然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他察觉得到他人投向自己的眼神的温度。他仔细分辨那虚焦的轮廓,越看越觉得熟悉,有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再也摆脱不掉。
裴淮予在静默的那几秒中把温绥的脸完整巡睃了一遍。
他的记忆回拨到先前体育课时温绥坐在被树荫笼罩的阶梯上的模样,捡完球抬眼便对上了目光,当时他就觉得,这个人长得好看。
温绥的脸部轮廓柔和,没有什么攻击性,但惯常拉平的唇线和平淡的眼眸显得清冷疏远。
不过想起来也很神奇,拥有这样一张清秀白净脸庞的人,居然会有低调内敛到让人下意识忽略的气质。总是保持缄默,总是隐没在阴影中。如果不是上次看到之后特意留意过,他大抵会惊讶地感慨南城一中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没有眼镜的遮挡,温绥那双圆润饱满的杏眼凸显出来。裴淮予推测温绥的近视度数不低,因为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有些无神,微眯着,瞳孔的落点不对。
真可惜,他如此想。
“温绥?”大概是温绥的努力被察觉到了,裴淮予说着往里走。温绥听到这声发问后,撑在床沿边的指尖微微蜷缩,心跳的频率不明缘由地开始加快,没戴眼镜的现状让他丢失了一些安全感,看不清动作,也看不清神情,这一点让他觉得不安。
温绥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身影近了,轮廓清晰了。
裴淮予停在了隔离窗帘前,抬手把帘子拉开,垂眸盯着温绥,然后随意道:“中暑了?”他再一次开口。温绥抬起眸子,注视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人,像是在确认,然后才慢半拍地否定:“没有。”声音不大,尾音下落,听不出什么情绪和异样。
裴淮予闻言没有接话。
气氛顿时凝固了,哪怕只有几秒,温绥也能够很敏锐地捕捉到,他感觉有点尴尬和不自在,毕竟自己似乎和裴淮予没什么关系,只有他个人单方面的认识,根据自己粗略的判断,裴淮予并非开朗到自来熟的性格,他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名字的。
温绥不善言辞,更不擅长闲聊,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天聊死了。他承受着对方的视线,疑惑裴淮予究竟在看什么,但没有开口询问的打算。眼眸垂落,嘴角轻抿,舌头紧抵上颚。
他的目光滑落到地面时,地板映照出的影子动了。
裴淮予又靠近了半步,俯下身子,视线几乎和温绥齐平。温绥的瞳孔微微颤动,猛然抬眼重新看向裴淮予,这下眼眸完全聚焦,视线终于成功相接。
惊异和局促之余,温绥注意到裴淮予鬓角和前额的薄汗浸湿了碎发,项链的细绳贴着皮肤,挂坠垂落至领口位置。
裴淮予的靠近挤压两人之间的距离,萦绕着他身上浅淡肥皂香的空气似乎在升温。随后,裴淮予抬手,手指的靠近让温绥在心中拉响警报,理应要躲,但他的背脊僵硬,难以活动,只能微缩下巴,眼神中多了一丝困惑和戒备,想要开口掐断现在这种奇怪的境况。
裴淮予的右手指尖在温绥左脸颊的位置停住,没有碰到,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勾勒了一个三角形,似乎是在描摹温绥左脸那三颗独特的痣。
“三角形的。”
说话的尾音带着某种温绥无法感知的愉悦。
裴淮予很快就拉开了距离,退回原本的距离,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导致温绥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正常运转,血液上涌,呼吸滞缓,他甚至没办法分辨心跳的频率。面上还是一副处事不惊,临危不乱的冷淡模样,实际上侧脸的线条已经绷紧了,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回应。
“嗯。”就这一个字。
裴淮予愣了一瞬,然后指节抵着嘴唇轻笑,眼尾微微上扬,笑得不夸张,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温绥感觉到了对方显露的愉悦,但他不认为自己刚刚的回答有什么可值得笑的点,他摸不着头脑,眉头轻皱,眼神中的困惑加深了些许。
裴淮予读懂了温绥眼中的情绪,他的笑意没有止住,相反,还有进一步扩展的趋势。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刻的笑有点莫名其妙或者说无厘头,他侧过身子选择暂时不去看温绥的神情,没打算解释什么,温绥也没开口询问。裴淮予盯着医务室的另一侧墙面,笑声渐渐淡去,但愉快仍旧写在勾起的嘴角上,藏在细闪的眸光中。
裴淮予可算是想起来自己原本来医务室的目的,幸好没忘记扭伤脚的王祉珩还在等待冰袋和跌打喷雾的到来。
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他咳了两声,调整好情绪。
温绥撑在床沿的手松开,左右手指搅在一起,自然地搭在腿上。他看着裴淮予动身去翻找东西,接着听到了一些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他安静地待着,其实背撑得有些累。
没过多久,裴淮予找到了所需的物品,他重新抬眸看向温绥的脸,掂量了几下手中的冰袋,漫不经心的口吻给人一种和好友告别的错觉,如同情景剧中华丽又美好的谢幕一般。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裴淮予丢下这句话,摆手离去。
门锁咬合,医务室里又只剩下温绥一个人。他的脊背在裴淮予离开之后放松下来,塌成自然微弓的弧度,他后知后觉地重温刚刚发生的一幕,深深怀疑这是否是一场独属于夏日的幻梦。
在这场美好幻境中,以主角身份登场的裴淮予,已然在温绥心中烙下滚烫的印记。
空调的冷风还在吹,窗外树下的蝉还在鸣,温绥的心脏在空旷的胸腔里无序地跃动,压着呼吸的沉浮。
他向后倾倒,横躺在医务室的小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由阳光折射构成的光影,暖光轻柔地洒在脸上,他伸手在虚空中描摹着不同的形状。心跳渐渐恢复秩序,呼吸轻缓而放松,难得的惬意给人一种倦怠感。
贪念,温绥希望幻境的余韵能长久一点,再久一点,让全身心都浸泡在恬静的环境里。他垂下手,闭目养神,暗自回味着声音,温度,气息…
夏季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夕阳西下,不愿服输的残云和孤注一掷的太阳最终被黑夜掩埋,但夜晚并没有带来太多凉意,人们仍旧被这个如同蒸笼的闷热夏日包裹,只好在空调房里获得一些舒心的清爽。
恬静的校园里偶有流浪猫的叫声,无人的走廊过道里回荡着老师的讲课声,但更多的还是被掩埋的刷题声。
高二下的时刻,各科老师都在竞相追逐进度,加快速度把所有知识点抛给学生,接着不断巩固,复习,循环往复。虽然跟不上进度的情况在14和15班非常少见,但这不代表消化和理解不需要时间。世上的确不缺乏天才,可占的比例太少,大家都是正常入学的学生,这足以说明这一点。
对于该阶段的学生而言,对知识灌输感到“营养过剩”或“消化不良”是很正常的。
在如此高强度的学习中,想要保持一个完全平和的良好心态太过困难。郁闷,沮丧,烦躁,压抑…这些情绪温绥体会过太多次了。有人上升,就有人下落,有人欢喜,就有人悲伤。很难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说自己当真不在意,当真能够坦然放下,甚至可能连正确地对待成绩和排名都做不到。
即使如此,温绥注意到,同学们还是下意识地维持某种体面,比如在榜单前掩饰下垂的嘴角,在朋友面前保持乐观,在短暂的埋怨和懊恼后选择潜心专注下一次测验。年少者的骨子里带着倔强和不服输的韧性,这或许是一种本能的上进和魄力。
温绥善于自省,针对学习这件事,他通常把其他同学偶有的、对外界的不满与烦躁转化到自己身上,他自己当然意识得到这个问题,却也说不清是否应该更改这个习惯。没有人在意这个,因为当下最值得关注的事情并非学生的内在感受,而是展现出来的成果,至于如何调节那些负面情绪,并不重要。
压力与动力并存,疲惫是常有的事情,却又万万不可止步。
松懈意味着落后,停下意味着放弃,欢愉意味着放弃。
无论是父母的督促,老师的提醒,亦或是社会的宣扬…温绥已经将这些内化成了对自我的高标准要求,所以一直以来,他不会打心底把自己放置在高位。
痛苦的来源不在于他无法做到,而是他可以挣扎着做到。他的心境长期处于无法得到自我定义的矛盾状态,于是只能向外界索取一些稀薄的安慰,让自身得以展现,得以被看到,可仍旧觉得空虚和不满足。
孤独的飘零中,寻求这些是没有多大成效的,毕竟有多少人会真心关注他人又伸出援手呢?当下,竞争和比较才是人与人的连接方式,其他的暂且搁置。
温绥很少在生活中感到真正的快乐。谈不上悲伤,但远不及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