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形的夏日》vesper128

3、愁闷 醒来之

　　醒来之后，教室里是嘈杂的人声，外面的天已经变黑了。

　　教室里明亮的白光有些刺眼，坐直身子，感觉头部有种撕扯神经的胀疼感，他缓了会儿才恢复正常，眼睛完全适应光线后，裴淮予模糊的背影映照在眼底。他拿起眼镜戴上，在晚自习的铃声响起的同时收回视线。

　　接下来两天的考试一切如常，按部就班。唯一不同的是，温绥的关注对象多了。虽然他总是在空闲时间戴着MP4的耳机隔离外界，但他的思绪仍旧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他用走神的时间整理、捕捉和梳理相关信息，回过神来时才深觉可笑。

　　明明从未在意过那些既浪费时间又毫无意义的事物。他暗自在心中谴责自己的不专心，并把音频的音量加大。

　　考试成绩在考后第四天出炉了。每次月考都会有迫切地想提前知道成绩的同学，他们会在成绩被公示之前找到班主任，通过老师那里的名单得知结果，温绥并不在那些行列里，但他也会提前知晓自己的成绩。

　　因为去老师那的同学并不会只是乖乖查看自己的分数，人总是下意识地往上看的，所以温绥会在某个课间或者吃饭的时间点从别人口中听闻自己的情况。更有甚者，会专程过来告诉他，比温绥本人还要激动，而他也只好像模像样地打发过去。以他的经验来看，如果不表现出有情绪起伏，像往常一样冷着脸的话，同学会问“你不高兴吗？”，诸如此类的疑惑。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会选择用更加贴切的方式来面对外界。

　　点滴的空隙很快就会被接下来的忙碌塞满，开心的情绪总是太过短暂，然后在日常的打磨中消失殆尽。

　　距离六月的月考已经过去了五天。五月的表彰榜单还在，但四月份的已经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六月新出炉的榜单。以不变的格式，贴在教学楼最显眼的入口处。温绥第一名的班排没变，不过这次的年级排名是第三，比上一次进步了一名。

　　吃完晚饭回到教学楼时，他注意到了新贴在公示栏的表彰榜单，看起来刚粘不久，他晚饭吃得敷衍，因此很快就返回了，现在这里没有被围得水泄不通，他走过去在公示栏前站定，视线毫不犹豫地锁定在了物理选科的前端。

　　[裴淮予况承曦 温绥…]

　　他没有再往下看了。温绥用指尖从自己的名字向左划到裴淮予的名字，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会儿才收回手，他的目光太过凝固，几乎要化为实质，戳穿那张表彰榜单的小片区域。他转身上楼，垂在身侧的手蜷缩着，没有再回头看。

　　果不其然，温绥前脚踏上阶梯，后脚就有其他同学聚集在了榜单前。即使他的名字高高挂起，讨论的话语如影随形，但似乎大多数人都习惯了温绥低调且不接受调侃的风格，他们学会采取一种迂回的、选择性的忽略态度来‘处理’这位冷淡的学霸。

　　晚自习是数学，连堂的时间看似很长，其实对于数学这个学科而言并不充足。在跳过一些难题的前提下，也不一定能讲完整张试卷。好奇心过盛，也不知道是班里哪位同学提出查看数学第一，也就是裴淮予的卷面的建议。

　　14和15班是同一个数学老师，裴淮予作为数学老师常挂在嘴边的优秀学生，自然是免不了关注的。老师居然接受了这个提议，在下课之前用白板屏幕向班级里的同学展示了裴淮予的卷面。温绥心里吐槽这个不合时宜的提议，眼神却紧盯着老师的操作。

　　经过批阅扫描后的卷面加载出来，班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第一个版面的单选，多选以及填空全对，数学老师接着往后一道一道过大题，全卷的扣分点是在一道中档题第二小问的计算，这个失误被老师点出，不过瑕不掩瑜，整张试卷仍旧非常漂亮，各种意义上的漂亮，不仅是正确率高，裴淮予的书写也赏心悦目，这在考场上很难保证，因为光是做完数学卷子就已然不易。

　　温绥的嘴角抿了抿，很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真是恐怖。”

　　其他同学受到的冲击明显比温绥的反应大，还没下课，教室里就由于裴淮予的卷面引起了火热的探讨。多选的最后一道还没有评讲，压轴大题老师也只选择性地讲了前两个小问。虽然温绥的数学成绩并不差，但比起另外两个主科总归是差一些的，因此它并不会在这种耗费时间、得分率不高的题目上过多停留。

　　经过数学晚自习的这个小风波，他的心里难免有些波动，可能是被刺激到了，又可能是再一次感受到了思维的差距，他在完成了其他课业的情况下，选择在三晚的自习课上复盘这次的数学错题。

　　临近七月，同时也是临近期末的联考。比起和多个学校联考的事情，温绥近期最担忧是另一件事——体测。

　　其中最煎熬的无疑是1000米。温绥的身体素质不太好。尤其是到了夏季，很容易出现呼吸不畅，心跳加速和耳鸣的现象，他确信这不是中暑，他独自去医院前台询问过，有说是心肺问题，有说是呼吸道问题，也有说耳鼻喉问题，甚至还有可能是心理焦虑，所以温绥放弃了，也没有和父母说过。还没正式站上跑道，他就已经认定这必然是一场令人窒息的煎熬。

　　天气很好，好得出奇。体育课开始时，操场一片明媚，树影婆娑，阳光并非强烈地暴晒，这种天气体育老师甚是喜欢。

　　其他项目结束，体育课过半，老师的声音在哨子吹响后出现：“...所有男生上跑道!”这无异于痛苦的前奏。

　　踏上塑胶跑道，感受从脚底升起的热意，心脏在空旷的胸腔里冲撞，同学们推攘着挤到内道，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外道的同学琢磨着寻找机会往内道靠，温绥的表情有些凝滞，身体微微前倾，摆好起跑的姿势。

　　哨声响起。

　　身边的同学们肩撞肩，一窝蜂地窜到内道，排列成一条扭曲的线。温绥为了不在一开始就落到最后，加快速度混迹在队伍中间的位置。

　　一圈，两圈，三圈，又半圈…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光用鼻子呼吸无法再支撑跑动，脚步也愈加沉重，耳畔出现细微的杂音，喉咙里伴随着一股血腥的干涩。终点如此遥远，直道如此煎熬。老师站在终点，拿着计时器，等待着一个个学生相继越线。温绥觉得自己大抵不可能做到在最后的50米里加速，他感觉腿已经没有太多知觉，在抖动的视线里，在狼狈的喘息中，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终于跨过终点停下，再也不可能多往前一步。

　　耳鸣的作用发挥到极致，他的颅内回荡着自己艰难的吐息。体育老师当然清楚温绥以往在课上的表现，老师轻皱眉头，摆摆手让他去休息，实在不行就去医务室看看，不必参与接下来的活动。

　　他拖着身子离开操场，挪到教学楼的北侧，走到医务室时脸色苍白，眼神飘忽。医务室的门半开着，空调的冷空气从缝隙里溢出，里面没有人。

　　温绥倒是很庆幸，他走进去把门带上，坐在医务室的床沿边，隔断的帘子拉了一半。

　　窗外的阳光洒在雪白的床单上，光影的界限分明，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午后的倦怠气息，吐息带动着胸腔的振幅，耳鸣的嗡嗡声带给人的感觉如同老式电视的雪花屏。

　　他没戴眼镜，跑步的时候他一般不带眼镜，因为清晰地看着距离差异比模糊的视线更加痛苦，跑步时最好什么都不要看，只需要逼着自己不断迈步，不停往前。

　　温绥只能如此。

　　空调冷风穿过导风隔板时发出细微的声响，窗外远处的嘈杂像被浸在温水里，听不真切。温绥的呼吸已经平复，心脏一下一下，愁闷地跳动。他将手伸出，手指被窗帘过滤后的暖光抚摸，手掌则隐在影子中，光与影的界线在他手中浮动，这是为数不多的放松和治愈时刻。

　　“喀嗒——”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温绥下意识循声望过去，隔着这种距离是不可能看清的，他的眼中是朦胧的轮廓和不同的色块，对方头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微微眯眼，像是被晃到了，又像是想要借助这种方式看清来人。

　　医务室的门把手是冰的，搭上去时凉得裴淮予一激灵，推开门，眼眸从自然垂落到抬起，倏然撞上那双扩散的、微眯的眼睛，紧接着略过睫毛的阴影，轻抿的唇线，然后止于对方左脸颊的三颗痣。

　　他看清了。

　　夏日午后，时间放缓脚步，慵懒地漫游。医务室里没有从地面升起的热流，没有稀薄凝滞的空气，也没有湿热粘腻的感觉。这里的环境安宁又清凉，耳畔边只剩下空调的细微声音和远处的阵阵蝉鸣，以及，两人轻缓的交错呼吸。

　　仿佛一场朦胧又清晰的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