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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陆星辰(上) 大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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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下学期,三月。B大的法国梧桐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没有完成的素描。林听风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三本书——《诗经注析》《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写作教程》。书很重,她把它们抱在胸前,下巴搁在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走到文学院门口时,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林听风!”
她停下脚步。一个男生从门廊下面跑过来,穿着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剪得很短,额头露出来,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她认得他,文学理论课坐她旁边,每次老师提问都会小声告诉她答案——不是她不会,是他怕她不会。她其实都会,但没有拒绝过他的提醒。因为他说答案的样子很认真,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像在传递一个很重要的秘密。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的秘密没有被接住。
“陆星辰。”她叫出他的名字。
他在她面前站定,喘着气,大概是从教学楼一路跑过来的。“你今天晚上有空吗?”她想了想。晚上没有课,图书馆九点半关门,她本来打算去借两本沈从文的小说。“有空。”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盯着她怀里那摞书的书脊。“文学社今晚有放映活动,《死亡诗社》。你来不来?”
她看着他。他的耳廓红了一点,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和三年前食堂里沈渡川把红烧肉推过来时的耳廓一模一样。她把那摞书往上托了托。“好。”
文学社的放映室在活动中心三楼,一间很小的屋子,窗户上挂着深红色的窗帘,遮光布,白天拉上也像晚上。椅子是折叠的,摆成歪歪扭扭的几排。林听风到的时候,陆星辰已经占了位子——中间靠后,两个座位。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冲她招手,手里还举着一瓶矿泉水。“给你带的。”她接过来,瓶身是凉的。三月的北方还没有回暖,矿泉水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小块冰。
电影开始。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把整个房间照亮。她坐在陆星辰旁边,矿泉水放在膝盖上。屏幕上的基廷老师站在讲台上,让学生们把课本撕掉。她想起高一的语文陈老师讲《沁园春·长沙》,把“独立寒秋”四个字讲了整整半节课,她在课本上写“百舸争流”的“舸”字。沈渡川坐在她右边,隔着二十厘米,手里转着那支笔杆磨掉漆的黑色中性笔。
她把目光拉回屏幕上。电影放到尼尔自杀那一段,放映室里很安静。她握着矿泉水瓶,瓶身被她握温了。旁边的陆星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很快,然后移开了。
电影结束,灯亮起来。社长站在幕布前面让大家分享观后感。没有人说话。陆星辰站起来。“我觉得基廷老师教给他们的不是诗,是怎么活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放映室里很清楚。“尼尔学会了怎么活着,但他没有学会怎么活下去。”社长点了点头。他坐下来,耳廓又红了。
散场之后,他送她回宿舍。三月的夜风从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来,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灰蓝色的,针脚不平。他走在她左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个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你刚才说的那句。”她开口。“尼尔学会了怎么活着,但没有学会怎么活下去。”
他侧过头看她。“我说的不对?”
“不。你说的很对。”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我只是在想,怎么活着和怎么活下去,是不是同一件事。”
他没有马上回答。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他也停下。路灯把他的脸照成橘黄色。
“林听风。怎么活着,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怎么活下去,是你不得不成为什么样的人。尼尔选择了前者,所以他死了。”他看着她,眼睛在橘黄色的灯光里变成一种很深的琥珀色。“但我觉得,你可以都要。”
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两枚硬币——一枚一块的边缘有划痕,一枚五毛的金色崭新。她把它们握在掌心里。“谢谢。”她说,然后转身上楼。
四月,陆星辰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不是刻意的——至少看起来不是。文学理论课他永远坐她旁边,帮她占位子,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她去图书馆,他也在,隔着几张桌子,低着头看书。她去食堂,他端着餐盘从后面走过来问她“这里有人吗”。和食堂里无数次“打多了”一样,但他不是沈渡川。他问她“这里有人吗”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直直的,不躲。她说不清哪一种更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一天傍晚,她在文学院门口碰见他。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见她出来,把其中一杯递过来。“路过买的。红豆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她接过来,杯身是温的,和B大门口那家奶茶店的味道不一样——太甜了。她喝了一口,握在手里。“好喝吗?”她点了点头。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们沿着那条法国梧桐隧道往前走。四月的梧桐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她把奶茶握在手里,红豆沉在杯底,吸管戳到底才能吸上来。
“陆星辰。”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他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走。走了很长一段路,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在一棵梧桐树下面停住了,她也停下。路灯把光秃秃的枝丫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破碎的网。
“林听风。我从大一第一节文学理论课就注意到你了。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笔记本是活页的,字很小,挤在横线之间。老师讲‘文学是人学’,你在页边写了一个‘人’字,又划掉了。”他把手里的奶茶杯握得很紧,塑料杯身微微变形。“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划掉那个字。但我想,一个会把‘人’字写上去又划掉的人,一定在想一些很重要的事。我想知道那些事是什么。”
她站在那里。梧桐枝丫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把她切成一片一片的。她想起高三他草稿纸上那些字——“她往左挪了半寸”“她经过香樟树的时候没有停”“她把母亲的手贴在脸上,她在数针眼”。那些字她看到了,但那个写字的人不是他。那些字背后的目光,不是他的。
她把奶茶杯握在手里。红豆沉在杯底,吸管戳到底才能吸上来。她又喝了一口,很甜,甜得舌根发酸。“陆星辰。”她叫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三个字,每一个都很轻。他看着她,眼睛在路灯的橘黄色光线里变成琥珀色,很亮,亮得让她想起高三那个雨夜ICU门口另一双眼睛。但不是同一双。
“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说出来了。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自己飘出来的。高一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连宋晓然问“你为什么不回头看他一眼”的时候,她说的也是“不敢”,不是“喜欢”。她把这两个字咽了三年,咽成抽屉里十三张纸条,咽成墙上那排记号,咽成地铁二号线转四号线的十七个站名。现在她说出来了,对着一个不是他的人。
陆星辰站在那里。梧桐枝丫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把他切成一片一片的。他握着奶茶杯的手慢慢松开了,塑料杯身恢复原状,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噼啪声。“我知道。”他说。
她抬起头。
“从第一节课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笔记本上写‘人’字又划掉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把奶茶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一个会把‘人’字写上去又划掉的人,心里一定已经住着另一个人了。”
沉默。四月的夜风从梧桐枝丫间穿过来,把他额前剪得很短的头发吹起来。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笑是亮的,像夏天正午的阳光。这个笑是傍晚的,暖的,但正在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