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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陆星辰(下)   “林听 ...

  •   “林听风。我喜欢你。从大一第一节文学理论课开始。但我知道你喜欢别人。所以——”他把奶茶杯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晃了晃杯底的红豆。“做朋友也行。一辈子也行。”
      他把吸管含进嘴里,把杯底的红豆吸上来。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冲她挥了挥手,转身往男生宿舍方向走去。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深蓝色卫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掀起。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已经凉了。她把吸管戳到底,吸了一口杯底的红豆。很甜,甜得眼眶发热。她把那杯奶茶握在手里,往宿舍走去。
      四月下旬,她收到了沈渡川的第四封信。
      信封比前几次厚。她坐在宿舍床沿上拆开,里面掉出一张照片——A大的物理实验楼,灰色的,四四方方的,窗户很小。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光电效应实验室。在地下一层。没有窗户。我在这里待了七十三个小时。数据记录写了厚厚一沓。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在页边写了一个‘风’字。又划掉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灰色的实验楼,窗户很小,像被关上的眼睛。她想起陆星辰说的话——“一个会把‘人’字写上去又划掉的人,心里一定在想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沈渡川也把她的名字写上去了,又划掉了。他们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教室,做着同一件事。
      她把信纸抽出来。
      “林听风:物理实验做到第四轮,终于做出了预期结果。数据曲线很漂亮,几乎和理论值完全重合。教授在我的实验报告上批了一个‘Good’。我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很久。‘Good’。不是‘Perfect’,不是‘Excellent’,是‘Good’。够好了,但不是最好。我想起我爸。他从来没有说过‘Good’。他只会说‘还差得远’。我以为我会永远活在那句‘还差得远’里面。但现在有人跟我说‘Good’。只是一个单词,我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B大的梧桐发芽了吗?A大的还没有。北方的春天比南方晚。我每天经过那排梧桐都会抬头看一眼。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我记得你高一写过的作文——‘春天总会来的,只是有些树醒得晚一点。’那句话是你写的。陈老师在课堂上念过。你可能不记得了。我记得。
      附:我昨天去坐了地铁二号线。从积水潭坐到建国门。八站。每一站停下来的时候,我都会往车厢外面看一眼。站台上很多人,没有你。”
      她把信折好,和之前的三封放在一起。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十三张纸条——高一的“多喝水”“明天还有红烧肉”“该生”“别听”“谢谢——要”“竞赛加油——好”“要”,高二的“好”,高三的“79,还差1分”“会”“在”“对”。把它们和四封信并排放在一起。纸条很小,信纸很大。从高一到高三,从秋天到春天。她把那十三张纸条一张一张摸过去。
      然后拿起笔,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
      “沈渡川:B大的梧桐还没有发芽。北方的春天确实比南方晚。我每天经过那排梧桐也会抬头看一眼。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今天我看到枝丫顶端有一小点绿色。很小,像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我没有告诉别人。因为那是我的发现。
      你说的那篇作文,我记得。题目是《等待》。我写了母亲在透析室里等,我在走廊里等。最后一段我写:‘等待不是什么都不做。等待是把根往土里扎得更深,等春天来的时候,可以长出更多的叶子。’陈老师在课堂上念了最后一段。念完之后教室里很安静。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但你的座位在我右边,你鼓掌了。我记得。
      附:地铁四号线我也坐了。从宣武门到西红门。九站。站台上的确没有你。但车厢里有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校服外面套着羽绒服——不对,那是三年前的我。”
      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窗外,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四月的暮色里变成一道剪影。枝丫顶端,有一小点绿色,很小,像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她没有告诉别人。
      五月。陆星辰还是坐在她旁边。文学理论课,他帮她占位子,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她坐下来,他把水推过来,她接过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老师讲“意境”,在黑板上写下王国维的“一切景语皆情语”。她在活页纸上把这句话抄下来,在“情”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下课之后,他送她回宿舍。和四月那天一样,隔着一臂的距离。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他停住了,仰起头。“发芽了。”她也仰起头。法国梧桐的枝丫顶端,嫩绿色的新叶从褐色的苞片里钻出来,很小,蜷缩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林听风。”
      “嗯。”
      “你说的那个人。他知不知道你喜欢他。”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嫩绿色的新叶在五月的暮色里变成一种很深的墨绿色。“我不知道。大概不知道。大概知道。”
      他把目光从枝丫上收回来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其实已经不需要围巾了,五月的北方不再冷了。但她还是系着母亲织的那条灰蓝色围巾,一头宽一头窄。“因为告诉了他,他就会走近。他走近了,我就会退。我退了,他就会知道我为什么退。他知道了我为什么退,就会觉得自己欠了我。我不想让他觉得欠我什么。”
      沉默。五月的风从梧桐新叶间穿过来,很轻,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陆星辰。你对我的好,我接住了。不是因为我想欠你,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我不需要还。”
      他看着她。眼睛在暮色里变成一种很深的颜色,不是琥珀色了,是更深的褐色,像被雨淋过的树干。“那就别还。”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自己跑出来的。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一辈子都别还。”
      她站在那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前走,走到她前面去了。背影在梧桐新叶的阴影里忽明忽暗。
      她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两枚硬币——一枚一块的边缘有划痕,一枚五毛的金色崭新。她把它们握在掌心里。一枚是沈渡川从奶茶店拿回来的,一枚是他放在槐树下铁盒子里的。两枚硬币,两个男生。一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把红烧肉推过来,耳廓红着;一个直直地看着她说“一辈子也行”。她把两枚硬币都握在掌心里,硬币硌着掌纹。
      六月。沈渡川的第五封信。
      “林听风:A大的梧桐发芽了。我今天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嫩绿色的,蜷缩着。想起你作文里那句话——‘等待是把根往土里扎得更深,等春天来的时候,可以长出更多的叶子。’你扎了多久?从高一到高三,从68分到84分。你把根扎下去,我在旁边看着。那时候我不敢跟你说话。怕一说话,就会让你分心。怕你一分心,刚扎下去的根就会松动。现在我不怕了。因为你的叶子长出来了。B大的梧桐也发芽了吧。你说是你的发现。那个枝丫顶端的小绿点,你看到的时候,有没有拍照?如果拍了,寄给我。”
      她把信放下,走到窗边。窗外的法国梧桐已经绿了,新叶子从嫩绿变成翠绿,叶片舒展开来,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她把窗户推开,六月的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把手机拿出来,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梧桐树冠在暮色里变成一团墨绿色的影子。她打开和沈渡川的聊天界面,把照片发过去。
      “发芽了。”
      他秒回。也发了一张照片。A大的梧桐,和她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墨绿色树冠,同样的暮色,同样的角度。他一定是看到她发的照片之后,跑到同一角度去拍的。
      “你的那棵,和我的这棵。叶子数量不一样。”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手机屏幕上。A大的梧桐,B大的梧桐。两棵树在两个城市,在两张照片里,在同一个暮色下。她把他的照片放大,一棵一棵数叶子——数到第十七片的时候停住了。十七。地铁二号线转四号线的站数。她知道他不是无意拍的。他选了这棵有十七片新叶的枝丫。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不是香樟叶的声音,但也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语。她闭上眼睛。
      陆星辰的表白,她拒绝了。沈渡川的信,她回了。她把两枚硬币都握在掌心里——一枚一块的边缘有划痕,一枚五毛的金色崭新。两枚硬币的温度不一样,一枚被她握暖了,一枚还留着三月铁盒子里的凉。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那十七片叶子都落完,等下一个春天,等那个在香樟叶背面写“好。我陪你”的人。但他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他们隔着两座城市,一百公里,十七站地铁,和整个高中三年没说出口的话。她在等,他也在等。等什么呢?她不知道。
      大概是等自己先学会不把“人”字写上去又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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