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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潮汐   九月的 ...

  •   九月的B大,法国梧桐比A市一中的更高更老。树冠在两旁的人行道上空交织在一起,把整条路罩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光斑落在青石板路面上,风一吹光斑就晃动,像无数枚金色的硬币在脚边滚来滚去。
      林听风走在这条路上,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左脚小脚趾那里磨穿了一个洞,她昨天用针线缝过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道愈合得不太好的疤。从宿舍到文学院教学楼,这条路她走了十四天。九月一号开学到今天,她每天都在数。不是刻意数的,是习惯了。从母亲走后她习惯了数日子,从香樟树下他写“60”那天起,从她在草稿纸边缘写“1”那天起。她把日子一个一个数过来,数成抽屉里那十二张纸条,数成墙上那排记号,数成母亲水杯上那道越来越淡的口红印。
      水杯现在放在宿舍书桌上。六人间,她睡靠窗的下铺。窗帘是上一届留下来的,淡蓝色的,边缘被阳光晒褪了色,有一小块焦黄的痕迹——大概是有人曾在窗台上点过蜡烛。她把母亲的水杯放在窗帘旁边,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杯沿上那道口红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杯沿内侧,靠近喝水时下嘴唇会碰到的地方,有一道比瓷色深一点点的、极细极细的痕迹。对着晨光看的时候才能发现。
      宿舍里的其他五个女生都是北方人,说话带着她不太习惯的儿化音。她们对她很好——分零食的时候会往她桌上放一份,打开水的时候会问要不要帮你带,晚上熄灯之后卧谈会主动把话题往她身上引,问她老家是哪里的,问她高中在哪读的。她说A市一中,她们说没听说过,但有一个女生忽然说“A市是不是有香樟树?我小时候跟我爸去出差见过,那种树叶子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她说“是”,然后没有再说话。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面朝墙壁。窗帘边缘那一小块焦黄在月光里变成很深的褐色,像一片干透的香樟叶。她把眼睛闭上。
      B大没有香樟树。她把整个校园走遍了,法国梧桐、银杏、国槐、白蜡,甚至有一小片水杉林,但没有香樟。北方的冬天太冷了,香樟活不了。她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像记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很小很小的遗憾。
      军训结束后正式上课。中文系的课比她想象的要难。不是物理那种难——物理的难是看得见的,一道题不会做就是不会做,红叉叉画在卷子上清清楚楚。中文系的难是看不见的。老师列了一长串书单,从《诗经》到《楚辞》,从《左传》到《史记》,从鲁迅到沈从文。她把这些书名抄在笔记本上,一本一本去图书馆借。图书馆很大,比A市一中的教学楼还大,书架高得需要踮脚才能够到最上面那一层。她第一次去的时候在书架中间迷了路,四周全是书,全是纸和油墨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站在那味道中间仰着头,日光灯管把书架照成冷白色。她想起高一开学第一天他走进教室时带过来的那阵风,薄荷洗衣液的味道。她把那阵风从脑子里赶出去,踮起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诗经注析》。
      日子一天一天过。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喝一口母亲水杯里的水,然后去食堂买一个馒头一碗粥。北方食堂的馒头比A市一中的大,也更瓷实,嚼起来有麦子的甜味。她坐在食堂角落里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等它们吸饱了米汤变软了再吃。和高中一模一样。
      吃完去上课。古代汉语、现代文学、文学理论、写作课。她把每一门课的笔记都记得工工整整,字还是很小,挤在活页纸的横线之间。写错的地方用胶带粘掉,重新写,纸面上留下一小块一小块被胶带撕过的痕迹,比别处薄,对着光看像半透明的疤痕。写作课的第一篇作文她写了母亲。不是刻意的,是老师布置的题目是“一个对你重要的人”。她坐在图书馆里对着空白的稿纸坐了一整个下午,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凝成一个很小的珠,颤巍巍的,掉不下来。
      她想起母亲在透析室的方凳上靠着她的肩膀打盹,机器的嗡鸣声低沉规律,母亲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很轻,像一片香樟叶落在水面上。想起母亲用发抖的手把铁盒子交给她,里面是皱巴巴的钞票和一张纸条——“囡囡的大学学费。妈攒了三年。不够的让你爸补。”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歪:“囡囡。妈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生了你。”
      她把那行字从脑子里搬到稿纸上。不是原样搬,是改过的。她把“妈”改成了“她”。第三人称,像在写别人的故事。写完之后她把稿纸折好放进书包里,没有再看第二遍。
      下一次写作课,作文发下来。她的稿纸最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分数——92分。旁边有一行批注,老师的字,很小的,挤在页边空白处:“写母亲的那一段,我看了三遍。”她把那行批注看了很久。然后把稿纸折好,放回书包里。和那十二张纸条放在一起。
      十月的一个下午,她收到了沈渡川的第一条短信。
      手机震了一下的时候她正在图书馆抄《诗经》的笔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把“伊人”两个字写在活页纸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掏出来看。
      “A大也没有香樟树。”
      她盯着那行字。他把“也”字写进去了。A大也没有香樟树。他怎么知道B大没有香樟树?她没有告诉过他,他也没有问过。但他写了“也”。他知道她在找。
      她打字。“你找了?”发送。他秒回。“找了。整个校园走遍了。没有。”她又打字。“北方的冬天太冷了。香樟活不了。”发送。他回得很快。“那就不找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那就不找了。”不是“找不到”,是“不找了”。他把“找不到”咽回去,换成了“不找了”。和高一他把“错”换成“反”一样,一个字之差,语气从失望变成了接受。
      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在活页纸旁边。日光灯把屏幕照得发亮。“蒹葭苍苍”的“葭”字她写错了,草字头下面多了一横。她把错字用胶带粘掉,重新写。纸面上留下一小块半透明的疤痕。
      十一月。她收到了他寄来的第一封信。
      不是短信,是信。手写的,写在A4纸对折撕成的信纸上,边缘不整齐。信封上贴着一枚普通的邮票,地址是A大物理系。她拿到信的时候正在宿舍里,坐在床沿上。信封握在手里很轻,只有一张纸的重量。她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粘得很整齐。
      拆开。信纸抽出来,他的字,舒展的,但比高三的时候收得更紧了,最后一笔不再上扬——顿住了,像话说到一半被人打断。
      “林听风:A大的物理系比想象中更忙。开学到现在做了三次实验,写了五篇报告。实验室在教学楼地下一层,没有窗户,待久了分不清白天黑夜。上次做光电效应实验,我负责记录数据,写到一半想起高三你画磁感线方向的样子。右手定则,拇指翘起来。你画对了。每一道都画对了。”
      “B大中文系的课多吗。你的写作课,老师有没有让你写母亲。如果让你写,你会怎么写。我想不出来。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写得很好。”
      “附:A大食堂的红烧肉不如一中的好吃。”
      她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一行——“A大食堂的红烧肉不如一中的好吃。”他把“一中”两个字写得很用力,墨水洇透了纸背。她把这封信折好,和那十二张纸条放在一起。现在有十三张了。
      她给他回信。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边缘不整齐。握着透明圆珠笔——还是高三那支,笔芯换过很多次了。
      “沈渡川:B大的课不多。写作课老师让我写了母亲。我写了。她给了我92分。批注说她看了三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看三遍。我只是把母亲最后跟我说的话写下来了——‘囡囡,往前走’。就这三个字。”
      “附:我们食堂没有红烧肉。有馒头,比一中的大。我每天早上一碗粥一个馒头。掰碎了泡着吃。”
      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投进宿舍楼下的邮筒。投进去的那一刻她把手贴在邮筒冰凉的铁皮上,信落进去,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像硬币落进零钱盒。
      十二月。他的第二封信来了。
      “林听风:你的信收到了。我把你写母亲的那一段看了不止三遍。你写她用发抖的手把铁盒子交给你,写纸条背面那行字——‘妈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生了你。’你用的是第三人称。你把她推远了一步,但读起来更近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写出来的。物理实验报告从来不会让我有这种感觉。”
      “附:A大下了第一场雪。很小,落到地上就化了。B大下雪了吗。”
      她把信折好,走到窗边。窗外没有雪,北方的十二月还没有下雪。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把他的信握在手里,信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给他回信。
      “B大还没有下雪。等下雪了,我告诉你。”
      一月。B大下了第一场雪。
      她早上醒来,窗帘边缘那一小块焦黄被外面的光映成一种很奇异的淡金色。她拉开窗帘。整个校园被雪盖住了。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青石板路面上的雪还没被人踩过,完整的一大片,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钻石一样的碎光。
      她把手机拿出来,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能看见宿舍楼下的路灯,灯罩上积着一小撮雪。她打开和沈渡川的聊天界面,把照片发过去。打了两个字:“下了。”发送。
      他秒回。也发了一张照片。A大的雪。照片里是一棵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树干上刻着很多字,最上面那行被雪盖住了一半。他发了一行字:“A大也下了。”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手机屏幕上。B大的雪,A大的雪。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法国梧桐,同一场雪。她把他的照片放大,仔细看那棵梧桐树干上的刻字。被雪盖住的那行,露出的一半笔画——是一个“物”字。大概是“物理”的“物”。她把照片缩小,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雪还在下。
      二月寒假。她回了A市。
      父亲到火车站接她。工装洗过了,领口的磨损处缝了一块新布,针脚比她自己缝书包的那次整齐一些。安全帽没戴,头发剃短了,白头发比八月份多了。他把她那个旧帆布书包接过去背在肩上,书包带子还是太短,勒在他肩膀上。“囡囡。你瘦了。”她说“没有”。他伸出粗糙的手放在她头顶上,很轻很轻地压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走,回家。爸给你做了红烧肉。”
      她跟在他后面走出火车站。A市的冬天还是那种湿冷,冷气从地底下渗上来,从领口袖口钻进去。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灰蓝色的,母亲织的那条,针脚不平,一头比另一头宽出很多。围巾上有母亲的味道,很淡,像旧棉布被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气息。
      回到家。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二月的风里微微晃动。铁皮盒子还在树下,盖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蹲下来把灰拂掉。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硬币。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最上面压着一片干透的香樟叶,深褐色的,边缘卷着,正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寒假回来。”
      她把叶子拿起来。叶子下面,硬币上面,多了一枚新的。不是一块钱,是一枚五毛的。金色的,很小,压在所有硬币的最下面。她把这枚五毛硬币拿起来,翻过来,背面是荷花图案。正面是“5”。她把硬币放回去,盖上盖子。站起来。
      推开铁门,门轴吱呀一声。院子里的晾衣绳空荡荡的,在风里轻轻晃动。父亲在厨房里,灶台上炖着红烧肉,酱油和八角的香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她走进母亲房间。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母亲头发的压痕已经没有了——时间太久了。她把母亲的水杯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杯沿上那道口红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把杯子举到窗边对着光看,在杯沿内侧,喝水时下嘴唇会碰到的地方,有一道比瓷色深一点点、极细极细的痕迹。
      父亲在厨房里喊她:“囡囡,肉好了。”她把水杯放回去,走出房间。
      晚饭是她进大学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父亲做的红烧肉不如一中的好吃,肉块切得太大,酱油放多了,颜色发黑。但她吃了两碗米饭。把肉汤也拌进饭里吃干净了。父亲坐在对面,没有吃,看着她吃。粗糙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她放下碗。“爸。”“嗯。”“我写作课写了妈。老师给了92分。批注说她看了三遍。”父亲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变得很响。
      “你妈知道了。”
      他把碗收走,背对着她站在水槽边。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地响。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洗碗。她坐在桌边,把母亲的水杯握在手里。
      二月十四日。她去了一中。校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不认得她。她说回来看看老师,保安让她登记了名字就放行了。操场上煤渣跑道还是老样子,被冬天的风吹得扬起细细的灰。她走到香樟树下。树冠墨绿色的,在一整个冬天的风霜之后还是墨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把灰白色的天空切成碎片。
      她在树根上坐下来。树根凸出地面的部分,她高一高二刻的那些记号还在。一道一道,从二月十九日延伸到六月二十三日。她用指甲在最下面又刻了一道——大一寒假。刻完之后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着树皮的碎屑。没有拍掉。仰起头,树冠在风里沙沙地响。她听见了脚步声,运动鞋踩在煤渣跑道上,很轻,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香樟树前面停住了。她抬起头。沈渡川站在树荫边缘,穿着黑色棉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卫衣。头发比高中短了一些,额前那几缕翘起来的碎发还在。手里拎着一样东西——塑料袋,里面是两个一次性饭盒。
      他走过来,在树根另一侧坐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把塑料袋放在树根上打开。里面是两个饭盒,透明的塑料盖子底下透出米饭和菜的颜色。他打开上面那个——红烧肉。打开下面那个——蒜蓉西兰花。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她。“吃。”她接过来。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肉在舌头上化开,咸香的卤汁从肉里渗出来。不是一中的味道,也不是她父亲做的味道。是另一种。
      “我妈做的。”他说。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西兰花。“她问我为什么突然要吃红烧肉。我说有个同学从来没吃过我妈做的。她就做了。”
      她把那块肉嚼了很久,久到它在嘴里变成了软烂的纤维。咽下去。“好吃。”
      他没有说话。把西兰花夹到她饭盒里。
      他们坐在香樟树下,把两份菜吃完了。和食堂里无数次“打多了”一样,和运动会遮阳棚底下那顿一样,和高三无数个晚自习后的沉默一样。吃完他把空饭盒收进塑料袋里,站起来。她也站起来。
      “你爸的皮带。”她忽然说。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树根上那些记号。“还打吗。”
      沉默。二月的风从操场方向灌过来,把他棉服的衣襟吹得鼓起来。“不打了。”她抬起头。“他老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他老了。皮带举不动了。不是原谅了,是时间替他做了决定。和母亲那道越来越淡的口红印一样。
      “沈渡川。”
      “嗯。”
      “你那个铁盒子,还留着吗。”
      “留着。”
      “硬币呢。”
      “攒了半盒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十三张纸条的边缘。“我的纸条。十三张。”他看着她。眉毛里那颗痣藏在眉峰的阴影里。“我十七张。”
      她愣了一下。她给他的纸条只有两张——“竞赛加油”和“79,还差1分”。他说的十七张,是那些她从不知道的草稿纸。从高一到高三,从“她往左挪了半寸”到“她做对了,零点二四伏特”。他把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纸条也算进去了。
      风从香樟树冠中间穿过去,叶子沙沙地响。她把口袋里的手攥成了拳头,然后松开。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他们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从高一到高三,从食堂到奶茶店,从雨夜的ICU门口到凌晨的医院台阶,从A市火车站到北方的两座城市,一百公里,十七站地铁。她往前走了一步。他也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了一半。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一枚五毛硬币。金色的,很小。她从槐树下铁皮盒子里拿的,压在香樟叶下面那枚。
      他低头看着那枚硬币,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也掏出一枚。一块钱,边缘有划痕。从奶茶店拿回来的那枚。他把硬币放在她掌心里,和那枚五毛的并排。两枚硬币,一枚新一枚旧,一枚金色一枚银色。她把手指合拢,把两枚硬币握在掌心里。
      “我走了。”她说。“明天回学校。”
      他点了点头。她转身往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那棵香樟树。北方的冬天太冷,种不活。但B大和A大之间,有一百公里。我查过。”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地铁二号线转四号线。十七站。每一站的名字我都背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手插在口袋里。掌心里两枚硬币硌着皮肤,一枚凉一枚温。她把那十七个站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二号线,八站:积水潭、鼓楼大街、安定门、雍和宫、东直门、东四十条、朝阳门、建国门。换乘四号线,九站:宣武门、菜市口、陶然亭、北京南站、马家堡、角门西、公益西桥、新宫、西红门。她把它们和母亲手背上的针眼一起数过无数遍。
      “我也背下来了。”她说。
      然后迈出脚步,继续往前走。帆布鞋踩在煤渣跑道上,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他站在香樟树下,看着她走远。背影很瘦,灰蓝色围巾的一头在风里轻轻晃动。她走到校门口,拐过综合楼的拐角,不见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片香樟叶——新鲜的,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嫩绿色的,叶柄处带着树液的湿意。他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他的笔迹:“一百公里。十七站。我走一遍。”
      他把叶子夹进物理课本里。电磁感应那一章,和她那片碎掉的深褐色香樟叶曾经夹过的位置一样。合上课本,往车棚走去。骑上车,二月的风从前方灌过来,把他棉服的衣襟吹得鼓起来。
      他骑过三个路口,经过菜市场——卖烤红薯的老头还在,铁皮炉子冒着白色的热气。他停下来买了两个烤红薯。老头用旧报纸包好递给他,烫的。他付了钱,把一个放在书包里,一个握在手里。红薯的热气从报纸缝隙里渗出来,烫着掌心。他骑到巷口,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树下的铁皮盒子还在。他蹲下来打开盖子,把那个烤红薯放进去。盖上盖子,站起来,骑上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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