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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高三 九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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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高三开学。
A市第一中学的法国梧桐叶子还没有黄,但林听风觉得它们和去年不一样了。去年高二开学的时候,她站在公告栏前面找分班名单,手指从“理科(3)班”往下划,划到自己的名字,然后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沈渡川。同一个班。那时候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听见。她把那种心跳翻译成“近”——在名单最下面写了一个“近”字,很小,挤在纸张边缘。
今年不一样了。
高三没有重新分班。理科(3)班原班人马升上去,教室从三楼东边换到了四楼西边。四楼是高三专属楼层,走廊里挂满了红色的横幅——“拼一载春秋,搏一生无悔”“不苦不累,高三无味”“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每一幅都是上一届留下来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用透明胶重新贴过,透明胶在暑假的阳光里晒黄了。她站在四楼走廊里,仰头看那些横幅。红底白字,字很大,像一个一个张开的嘴在同时喊话。她把目光收回来,走进新教室。
还是第三排靠窗。窗外的香樟树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了——被综合楼完全挡住了。能看见的是操场边那排法国梧桐,墨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把阳光切成碎片撒在煤渣跑道上。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抽屉是新的,光滑的,没有划痕。她用手指摸了摸抽屉底板,凉的。然后把高三的新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本,比高二多了两本。她把它们按照大小排列整齐,书脊朝外。
身后传来脚步声。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她没有回头。椅子被拉开,书包放在桌面上,笔袋搁在旁边——拉链拉开的声音。他坐下来,带过来一阵风。风里有薄荷洗衣液的味道,和九月初晨的干燥气息。她低着头,把抽屉里的课本又整理了一遍。其实已经整理好了,她只是想再摸一摸那些光滑的书脊。
上课铃响了。
高三的铃声和高二不一样。不是那种电子音乐,是手摇的铜铃。校工站在教学楼门口,一下一下地摇,当当当的声音从一楼传到四楼,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林听风觉得那声音像警报。王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子。苏北口音在九月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三了。废话我不多说,就一件事——”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粉笔灰簌簌地落。“高考倒计时。”下面写了一个数字:280。
她盯着那个数字。280天。高二结束那天她在香樟叶正面写了“高三。我想考好”,他在叶子背面写了“好。我陪你”。那片叶子现在夹在她英语课本里,阅读理解第四篇那一页——讲一棵香樟树活了六十年被砍掉之后人们在树桩上发现年轮里嵌着一枚硬币。她把那片叶子从高二带到了高三。叶子已经很脆了,边缘卷得更厉害,她每次翻开那一页都会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压住叶尖,怕它碎掉。
王老师在黑板上开始讲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导体棒在磁场中运动,求感应电动势随时间变化的函数,求通过电阻的电荷量,求外力做的功。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移动,她的右手在草稿纸上跟着画。磁感线从N极到S极,导线切割方向,右手定则判断电流。她画对了,每一道都画对了。高二她画了无数遍,画到手腕酸了,画到那支透明圆珠笔的墨水从满管变成不到五分之一。现在她画磁感线方向,手指不会抖了。
但她还是考不到80分。
高三第一次月考在九月底。她的物理考了71分。比高二的68分多了3分。她盯着卷子上那个红色的“71”,把卷子折好放进抽屉里。动作很轻,和每一次一样。身后,他的笔停了。很短。然后继续写。他没有问她考了多少分,她也没有回头。但下课之后她去办公室找王老师,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张纸条。很小的,边缘不整齐,毛边的。不是他的字——是她的。她自己写的。高一的纸条,“谢谢——要”。他从铁盒子里拿出来放在她桌上了。
她把纸条翻开。背面多了一行字。他的字迹,很小的,挤在“要”字下面。
“71。去年68。多了3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她的分数记住了。从高二到高三,从68到71。他自己从年级第一掉到年级第三,他没有记。他把她的3分记住了。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另外八张放在一起。现在有九张了。
十月。第一次模拟考试。物理,73分。多了2分。他把纸条放在她桌上。“73。多了2分。”十一月,第二次模拟考试。物理,70分。掉了3分。他把纸条放在她桌上。“70。比上次少3分。题型偏难。全班平均分68。”她把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他画了一道受力分析图,是她错的那道计算题。他把她的错题做了一遍,用红笔标出了她出错的那一步——洛伦兹力方向判断反了。不是右手定则的问题,是左手定则和右手定则混了。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洛伦兹力用左手。电磁感应用右手。记混的时候,想想哪只手离心脏更近。洛伦兹力是外力,用左手。感应电流是你自己的,用右手。”
她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十二月。第三次模拟考试。物理,76分。多了6分。这一次他没有放纸条。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的风把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她坐在座位上整理错题,他坐在她后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过了很久,他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76。”
她没有回头。
“比九月多了5分。”
他走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物理错题本。洛伦兹力那一页,她用红笔在左上角写了一个“左”字,在右手定则那一页写了一个“右”字。左手,右手。她把两只手都举到眼前。左手离心脏远一点,右手离心脏近一点。左手定则判外力,右手定则判自己的电流。她把右手贴在胸口。心跳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和高一他抱着她跑过操场时胸腔传来的心跳一样快。
一月。市一模。
林听风的物理考了79分。还差1分到80。她把卷子折好放进抽屉。这一次她没有等他的纸条。她从草稿纸上撕下一小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79。还差1分。”折好,转过身放在他桌面上,用他的橡皮压住。然后转回去,把背挺得很直。身后传来纸条被打开的声音,很轻。安静了几秒,然后笔尖在纸上移动——他在写什么。纸条被放回她桌上。
她低头看。她的字下面,他写了一个字。“会。”不是“会的”,是“会”。和高一她写“竞赛加油”他回“好”一样,只有一个字。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十张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母亲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封面卷了边,是去年从医院候诊室拿回来的。母亲戴着老花镜——她以前不戴眼镜,生病之后视力下降得厉害。她把杂志举得很近,几乎贴到脸上。听见她进门,把杂志放下来,老花镜摘掉。“囡囡,回来了。”她走过去,把母亲手里的杂志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妈,别在暗光下看字,伤眼睛。”母亲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很薄。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好。听囡囡的。”
她坐在床边,把母亲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手背上的针眼,密密麻麻的,新的叠着旧的。市一模前母亲又住了一次院,并发症反复了,心脏又出现了一次小的波动,好在没有上次那么严重,住了五天就回来了。手背上多了五个新针眼。她用拇指一个一个摸过去,从手腕划到指根,在最新那个针眼上停了一下,很轻。然后继续。
“妈。”
“嗯。”
“我物理考了79。还差1分到80。”
母亲侧过头看她。眼窝深深的,颧骨凸着。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颧骨的阴影投在枕头上。她伸出手放在她头发上,很轻很轻地摸了摸。
“囡囡。80分不重要。你重要。”
她握着母亲的手。拇指按在最新那个针眼上。眼睛里涌上一股热意,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嗯。”她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把床头灯光调暗。“妈,睡吧。”母亲闭上眼睛。她坐在床边,等母亲呼吸变匀了才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
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十张纸条,一张一张排开。从高一的“多喝水”到今天的“会”。十张纸条,从九月到一月,从秋天到冬天,从68分到79分。她把最后那张——“79。还差1分。会。”举到眼前。她的字很小,他的字很大。她写“还差1分”,他写“会”。他把那1分的距离用一个字填上了。
她把十张纸条拢在一起,用皮筋扎好,放进口袋。躺下来,面朝墙壁。墙上那排记号从高一延伸到高三,从二月十九日到一月。她用指甲在最下面又刻了一道——一月,市一模,物理79。刻完之后把手指蜷起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隔壁透析机嗡嗡地响着。窗外一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冷。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黑暗中她想起他写在洛伦兹力错题旁边的那行字——“感应电流是你自己的,用右手。”她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黑暗里看不见手指,但她知道拇指的方向。电流从拇指流出来,从N极到S极,穿过导线。
她的电流是她自己的。从高一到高三,从68到79。她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遍磁感线方向,画到手腕酸了,画到那支透明圆珠笔的墨水从满管变成不到五分之一,画到她把洛伦兹力和电磁感应的左右手分清了。她在靠近。不是靠近80分,是靠近那个在叶子背面写“好。我陪你”的人。那个人坐在她后面,隔着四十厘米,把她的每一分都记住了。从68到71到73到70到76到79。她把他的“会”字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