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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高二结束 七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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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五,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天。
A市的夏天已经完全降临了。操场边的法国梧桐叶子被晒得发蔫,边缘卷起来,像一张张被火烤过的纸。蝉在树上叫了一整个下午,声嘶力竭的,把空气都叫得发烫。教学楼三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期末考前学校统一消了毒,药水的气味渗进墙皮里,好几天散不掉。
林听风坐在第三排靠窗,面前摊着最后一场考试的卷子。英语。阅读理解第四篇,讲的是一棵香樟树活了六十年,被砍掉之后人们在树桩上发现了年轮里嵌着一枚硬币的故事。她把那篇阅读理解读了两遍,在答题卡上涂了选项,然后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收卷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桌椅拖动,书本合上,有人把校服脱下来甩在肩膀上喊“解放了”。
她没有急着走。坐在座位上,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半瓶墨水、一支备用圆珠笔、物理练习册、那张被她描了三遍的文理分科志愿表。志愿表的折痕已经磨毛了,“理科”方框里的勾从纸背凸起来,摸上去像一道疤。她把志愿表折好放进口袋。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转过身。他的座位空着——他交了卷就走了,大概是被王老师叫去了办公室。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抽屉里也空了。那把椅子推得整整齐齐,和她高一的同桌一样。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空荡荡的座位。然后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那支透明圆珠笔,墨水只剩不到五分之一。在他桌面的左下角,靠近桌缝的地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高二结束了。”
直起身,把笔放回口袋。走出教室。
走廊里,七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一段明一段暗的条纹。她走在那些条纹里,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楼梯间的窗户开着,热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过的气味。她站在那里,想起高二这一年。
九月,她选了理科,把志愿表上的勾描了三遍。十月,物理考了61分,王老师握着她的手比划磁感线方向。十一月,她在名单最下面写了一个“近”字。十二月,他在奶茶店给了她一枚新硬币。四月,母亲心脏骤停,她在ICU里握了母亲的手三天三夜。雨夜,他追到医院,握着她的手说“你还有我”。她把手抽走了。六月,她在他抽屉里放了一张纸条,学他写了一个“好”字。
她把这一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迈出脚步走下楼梯。
校门口聚了很多人。高二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要离开。她穿过人群往公交站走。走到香樟树下面的时候,停住了。树冠墨绿色的,比六月更浓了,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她在树根上坐下来。树根凸出地面,像几条灰褐色的血管。她坐在两根树根之间的凹陷处——五月她坐过的位置,他坐在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说“听说把香樟叶夹进书里,许的愿会实现”。她把那片叶子埋在这里了。叶子背面写着她高一许的愿——“我希望沈渡川永远不要挨打”。高二这一年,他的腰上又添了新伤。她不知道那些伤是什么时候添的,但她知道碘伏拍在淤伤上的声音。她的愿望没有实现。
她把那片叶子从树根下面挖出来。干透了,深褐色的,边缘卷着。叶脉凸起,像一道微缩的山脉。背面她写的字被花汁洇开了,像一滴眼泪。她把叶子握在掌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运动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慢下来。他推着自行车,链条发出细碎的声响,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走在前面,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后面。和高一的晚自习一模一样,和雨夜之前的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
走到公交站,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隔着两米。七月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瘦,他的高,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道细细的光。
公交车来了。她迈出脚步。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高三见。”
她停住了。站在公交车门口,背对着他,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八张纸条和一片干透的香樟叶。公交车司机按了一声喇叭。她没有回头。“高三见。”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自己跑出来的。然后上了车。
公交车开动了。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开着一道缝,热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后视镜里他的影子越来越小。他推着自行车站在公交站台上,七月的夕阳把他整个人染成橘红色,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公交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她把那片干透的香樟叶举到眼前。深褐色的,边缘卷着,背面她写的愿望被花汁洇开了。她把它夹进英语课本里。那片叶子从高一活到高二,从墨绿变成深褐,从枝头落到树根,从树根回到她手里。她许的愿没有实现。但她把叶子留下了。
高二结束了。
同一个傍晚。沈渡川推着自行车站在公交站台上,直到那辆公交车彻底消失在街角。然后骑上车,没有往家的方向骑。他骑到了奶茶店。
“浅草”的招牌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方姐在店里开着空调。他把自行车靠在槐树边,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冷气和黑糖甜味一起扑面而来。方姐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来了?她今天没排班。”他站在收银台前面,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攥着那枚边缘有划痕的硬币。“我知道。一杯珍珠奶茶。”
方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去调奶茶。舀珍珠、倒红茶、舀奶粉、加糖浆,雪克杯盖上盖子用力摇。胳膊甩开来——不是林听风的胳膊,是方姐的。摇完倒进杯子里,封口机压下去发出滋滋的声音。她把奶茶递给他。他接过来,杯身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付了钱,走出奶茶店。
站在槐树下面,把吸管插进去。吸管戳破封膜噗的一声。喝了一口。奶茶是热的,珍珠很糯。但不是她调的。奶粉的比例不对,珍珠煮的时间也差了一点。他把奶茶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边缘有划痕的。弯下腰,放进门槛旁边的零钱盒里。“叮。”
直起身。玻璃门上蒙着水雾。他伸出手,用指尖在水雾上写了两个字——“高三。”然后转身骑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林听风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那片干透的香樟叶夹在阅读理解第四篇那一页——讲一棵香樟树活了六十年被砍掉之后人们在树桩上发现年轮里嵌着一枚硬币的故事。她把叶子拿起来举到灯光下面。深褐色的,叶脉在逆光中变成一道道更深的影子,背面她写的愿望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把叶子翻过来,在正面用透明圆珠笔写了一行新的字。很小,挤在叶脉之间。
“高三。我想考好。”
写完之后把叶子夹回书里,合上课本。母亲在隔壁房间里睡了,透析机的嗡鸣声从门缝里传过来。她站起来走到母亲床边。母亲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她握住那只手,拇指在手背上一遍一遍地摸。针眼密密麻麻的,新的叠着旧的。最新那几个——雨夜抢救时扎的,周围还有一圈很浅的青黄色,正在慢慢消退。消退是好事,说明血管在愈合。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被子拉到肩膀以上。
回到厨房,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八张纸条,一张一张排开。“多喝水”、“明天还有红烧肉”、“别听”、“谢谢——要”、“竞赛加油——好”、“要”、“好”。最后那张——她学他写的“好”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她写的那个,他收下了。他的“好”字她也收下了。他们隔着课桌交换了同一个字。
她把八张纸条拢在一起用皮筋扎好,放进口袋。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和沈渡川的聊天界面。往上翻。寒假的新年快乐,物理竞赛的“考完了”和“笔很好用”,他问她中午吃的什么她没有回。雨夜那天他问“你带伞了吗”,她说“没”,他问“在哪”,她说“公交车上”。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只有两个字——“公交”。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点开输入框。打了三个字。“高三见。”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五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退出聊天界面,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巷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飞蛾绕着灯泡在飞,翅膀扑棱扑棱的。她把手机拿起来,重新打开聊天界面。打了三个字。发送。
“高三见。”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气泡。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他回了一个字:“好。”不是“高三见”,是“好”。和纸条上那个“好”字一模一样——舒展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被风吹起来的。只不过这次不是在纸条上,是在手机屏幕上。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厨房里熬粥的热气凝的。她用手掌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圆圈。窗外的巷子很暗,巷口的路灯亮着。槐树下面空荡荡的。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
高三要来了。她不知道高三是怎么样的。不知道母亲的并发症会不会再犯,不知道自己的物理能不能从68分考到80分,不知道“高三见”这三个字够不够撑过接下来的一整年。但她在香樟叶正面写了新的愿望——“高三。我想考好。”不是“我希望”,是“我想”。从高一的“我希望沈渡川永远不要挨打”到高二的“我想考好”,她把愿望的主语换了。
她躺到床上,面朝墙壁。墙上那排记号从高一延伸到高二,从二月十九日到七月。她用指甲在最下面又刻了一道——高二结束,高三见。刻完之后把手指蜷起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隔壁透析机嗡嗡地响着。窗外飞蛾撞着灯罩。她在这两种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手机屏幕在她睡着之后又亮了一下。他发了一条消息,不是“好”。是另外三个字。他打完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那条草稿躺在输入框里——“听风的。”光标在三个字后面一闪一闪。他没有发送。退出聊天界面,锁屏。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染成橘黄色。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科比的海报在沉默地盯着他。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那里压着铁盒子。打开盖子,借着路灯光看里面的东西——硬币、纸币、八张纸条、两片香樟叶。他拿起最上面那片——她在香樟树下写愿望的那片,边缘卷着,背面她写的字被花汁洇开了。他把叶子翻过来,正面她今天新写了一行字:“高三。我想考好。”她的字,很小的,挤在叶脉之间。他用指腹摸了摸那行字。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好。我陪你。”然后等了一会儿,等墨水干透,把叶子放回铁盒子里,盖子盖上,放回枕头底下。躺平。天花板上的科比看着他。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铁盒子的边缘,凉的,硬的。高二结束了。高三要来了。他说“高三见”,她说“高三见”。他们在公交站台上隔着两米,在手机屏幕上隔着一个绿色气泡。铁盒子里存着一片叶子,正面是她的愿望,背面是他的。
窗外的蝉还在叫。七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他在这两种声音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