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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消失的三天   四月。 ...

  •   四月。高二下学期。
      林听风请假了。连续三天。
      第一天,沈渡川以为她只是感冒。四月换季,班里好几个同学都请了病假。他坐在她后面,盯着前面那把空椅子。椅背上搭着她忘记带走的校服外套——藏蓝色的,袖口那根白色线头垂着,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动。课间他站起来,把她的窗户关上了。
      第二天,她的椅子还是空的。校服外套还在椅背上,袖口的线头还在风里晃,但窗户被他关上了,线头只是微微颤动,像一根被遗忘的天线。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她从来不会连续两天不来上课。高一下学期母亲病情加重那次,她也是隔了一天就回来了,眼睛红肿,校服皱巴巴的,但她回来了。这一次,两天。
      下课他去文科班找宋晓然。宋晓然正趴在桌上画速写,铅笔沙沙地响。看见他站在门口,把速写本合上了。“林听风呢?”他问。宋晓然铅笔停了。“她没跟你说?”他站在门口,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攥着那枚边缘有划痕的硬币。“没有。”
      宋晓然把铅笔放下,声音很轻。“她妈不太好。”又是这五个字。和上学期一模一样。他转身走了。走廊里,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走回教室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课本。电磁感应那一章,右手定则的图,她用铅笔画了无数遍才画对。他把课本翻到那一页,图的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她写的——“磁感线从N极到S极”。字很小,挤在页边空白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整个晚自习。
      第三天。早上,他骑车经过巷口的时候停下了。槐树已经发芽了,嫩绿色的叶子在四月的晨风里微微晃动。他把自行车靠在树边,走进巷子。那扇暗红色的铁门关着,门缝里没有灯光。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还是三天前的那几件——一件校服、一件工装、一件旧棉毛衫,被风吹干了,硬邦邦地挂在绳子上,没有人收。
      他站在门外。四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伸向那扇铁门——手指碰到门板,暗红色的漆皮冰凉,上面有一层细密的铁锈,硌着指腹。门没有锁,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他收回手,转身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瓷砖冰凉,和医院走廊那天的瓷砖一样凉。他仰起头,四月的天空被巷子两侧的楼房切成窄窄的一条,灰蓝色的,像一道没有尽头的伤口。
      他站了很久。久到巷子里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久到晾衣绳上的校服被风吹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挂回绳子上。校服袖口也有一根白色线头,和她的一样。这是她父亲的。他把校服挂好,然后走了。
      他没有骑上车,推着自行车走出巷口。经过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树下的零钱盒还在——铁皮盒子,丹麦蓝罐曲奇,盖子上的城堡图案磨得更模糊了。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进去。“叮。”他站起来,骑上车走了。
      那天下午,林听风出现在教室门口。
      第四节课刚下课,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对物理答案,有人在传零食,有人把校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往外走。沈渡川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那支笔杆磨掉漆的笔。笔转得比平时慢,像他手指的力气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然后教室里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瞬。那种低不是安静,是所有人同时把目光转向同一个方向,又迅速移开。他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
      校服皱巴巴的,像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直接来的学校,没来得及换。头发扎成低马尾,皮筋打结的地方鼓着的小包比三天前更大了——皮筋又断了一次,多打了一个结。眼睛下面是青色的,不是黑眼圈,是更深的、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那种青。眼睑微微肿着,嘴唇发白,干裂了一道小口子。她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虎口处贴着一块创可贴——不是新的,边缘卷起来了,里面透出一小块淡黄色的药水渍。书包带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在身后晃着。
      她走进来,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声音。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抽屉里拿出物理课本,翻开。动作和三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翻书页的手指在发抖。拇指和食指捏住书页边缘,指关节微微发白。书页哗啦响了一声——不是正常的翻书声,是手指抖得控制不住力道。她把手缩回桌面底下,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她后面,隔着四十厘米,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个多打了一个结的皮筋。皮筋是黑色的,打结的地方鼓着一个小包,几根碎发从结头处逃出来贴在脖子后面。脖子很细,颈椎骨微微凸起,像一排埋进皮肤底下的小石子。她的背挺得很直,和三天前一样直,但肩膀微微往前收着,像在护住胸口什么东西。
      他从草稿纸上撕下一小条。边缘不整齐,毛边的。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发生什么了。”折好,用手指推到桌缝前面。纸条落在她桌面上,压在她的物理课本旁边。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纸条上。没有打开。只是看着那张折了两折的、边缘毛糙的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打开。没有回复。
      他把笔握得更紧了。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她没有打开纸条。她从来不会不打开。以前每一张纸条,她都会打开,看完,折好放进口袋。从“多喝水”到“要”,每一张都被她的体温捂过。这是第一次,她没有打开。
      下课铃响了。她站起来走出教室。脚步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他跟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她没有去厕所,没有去办公室,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停住了。站在那里,面对着窗户。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外面的香樟树从综合楼后面露出一小截树冠,墨绿色的,在四月的风里沙沙地响。她把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短,然后静止了。
      他站在走廊拐角。隔着几米的距离。她的背影很瘦,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撑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蜷着,虎口处那块创可贴边缘卷得更厉害了,露出里面愈合了一半的伤口——不是刀割的,是洗东西洗得太多,指关节处的皮肤干裂了一道口子,被水泡过之后发白,边缘红红的。她把创可贴按了按,把卷起来的边缘压回去。
      上课铃响了。她直起身,转身往教室走。经过拐角的时候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皂,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透析室那种说不清的甜腥气。她在那里面待了三天。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边缘有划痕的硬币。攥到手心出汗。
      那天晚上,他没有骑车回家。骑到了人民医院,把车靠在围墙边锁好,走进血液净化中心走廊。平房里的日光灯冷白色的,透析机嗡嗡地响。他站在走廊窗户外面往里看。她母亲的病床空着,白色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枕头上没有压痕。透析机也关着,显示屏黑着,电源线从机器后面垂下来。她母亲不在这里了。
      他站在窗外,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出走廊。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白的,在四月的暮色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他骑上车,往她家的方向骑。骑过三个路口,经过菜市场,卖烤红薯的老头还没收摊,铁皮炉子冒着白色的热气。他把车靠在槐树上,走进巷子。那扇暗红色的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她回来了。
      他站在门外。院子里晾衣绳上的衣服收走了,只剩两个空衣架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低瓦数,和奶茶店的灯光一样暖。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很瘦,微微晃动——她在走来走去。大概在做饭,或者在给母亲倒水。
      他站在门外。四月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铁门吹得轻轻晃动,门轴发出极细的吱呀声。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门板。暗红色的漆皮,冰凉的。上面那层细密的铁锈硌着指腹。他没有推门,把手收回来,转身靠在墙壁上。和早上一样,瓷砖冰凉。他仰起头,窄窄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有一颗星,很淡。
      她在门里面。他在门外面。中间隔着一扇没有锁的铁门。他没有推门,她没有开门。他们在各自的黑暗里,隔着那扇门,隔着三天的沉默。
      他站了很久。久到她的影子从窗户上消失了,灯灭了。整间屋子暗下来,只剩巷口路灯的橘黄色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站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边缘有划痕的硬币,弯下腰放在门槛上,用一块小石子压住。
      然后转身走出巷子。骑上车,往家的方向骑。四月的夜风从前方灌过来,把他校服的衣襟吹得鼓起来。他骑得很快,快到来不及看清路边的任何东西。
      回到家,他把自行车停好上楼。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爸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头也没抬。他没有停,走进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不对,那枚放在她门槛上了。他掏出来的是另一枚,崭新的,奶茶店那天她收下的那枚。她把那枚也还给他了。什么时候还的?他不知道。大概是消失的三天里,她把两枚硬币都放在了他课桌抽屉里。
      他坐在黑暗中。把硬币握在掌心里。崭新的,边缘锋利,硌着掌纹。和她的创可贴边缘一样锋利。
      她把硬币还给他了。把纸条收进口袋,没有打开。她把自己缩回了壳里,比高一更深、更厚的壳。
      他把硬币放回铁盒子,盖子盖上,放回抽屉深处。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残留着洗发水的薄荷味——和她身上消毒水的气味隔着整座城市的距离。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她撑在窗台上的背影,虎口处卷起的创可贴,皮筋上多打的那个结,翻书页时发抖的手指。她没有哭。三天,她在医院待了三天,回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了。他把自己那杯多加了一勺奶粉的奶茶也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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