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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雨夜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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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场雨来得毫无征兆。下午还是晴的,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林听风坐在第三排靠窗,把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高二夏天,她终于不再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了。不是不怕被人看见了,是更怕热。母亲的病房里空调坏了,她陪床的时候学会了在闷热里保持清醒。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锁骨凸着,比高一更凸了。她没注意到,也没有人在看。
傍晚放学的时候天边堆起了乌云,厚厚的一层,从西边压过来,像谁把一整块灰色的棉絮撕开了铺在天上。空气变得黏稠,混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晒过的气味和远处不知道谁家在烧煤球的烟味。她走出校门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了,砸在水泥路面上,硬币大小的一小片深色水渍,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她没有带伞,把书包抱在怀里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雨追着她跑,从稀疏到密集,从雨点到雨线,从雨线到雨幕。等她跑到公交站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头发粘在脸颊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她伸手抹了一把脸。
公交站台的雨棚很窄,雨斜着打进来,根本挡不住。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把书包抱在怀里,低着头。雨水从发梢滴下来,沿着脖子流进校服领口,很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被雨水打湿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宋晓然发来的:“听风你到家没?雨好大!”她用湿漉漉的拇指打字:“在等车。”发送。屏幕又湿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蒙着一层水雾,她用手掌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圆圈。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泡得模糊,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雨幕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光圈。车开得很慢,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她靠在椅背上,湿透的校服贴着座椅的绒布,凉的。她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不是宋晓然。沈渡川:“你带伞了吗。”她盯着那四个字。他从来没有在放学后给她发过消息。从高一到高二,他们的聊天记录只有寒假的新年快乐、物理竞赛的“考完了”和“笔很好用”,以及他问她中午吃了什么、她没有回。这是第四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个字:“没。”发送。
他秒回:“在哪。”她说:“公交车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你妈今天透析?”她说:“不是。今天在学校多留了一会儿。我妈在家。”又顿了顿。“我爸在。”他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雨水,嘴唇发白。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雨比刚才小了一点,从暴雨变成了中雨,细细密密地斜织着。她把书包顶在头上跑进巷子。巷子里积了水,踩上去啪啪地响,帆布鞋全湿透了,脚趾在湿透的鞋里蜷起来。跑到铁门口,她掏钥匙——手指冻僵了,钥匙对了几次都没对准锁孔。门开了,她走进去。
院子里晾衣绳上的衣服收走了,空荡荡的绳子在雨里轻轻晃动。她走到自己屋子门口,门没锁。推开门,屋里是暗的。母亲房间的灯也暗着。她站在门口,把湿透的校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听见了手机铃声。
不是她的。是母亲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响着。她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显示“市人民医院血液净化中心”。她接起来。“喂。”
“请问是周秀兰家属吗?”一个女声,很年轻,大概是新来的护士。“你母亲今天下午透析过程中出现并发症,心脏骤停,正在ICU抢救。请家属尽快过来。”
她握着手机。屋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到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自己的心跳声很近,很重,一下,一下。
“好。我马上来。”
挂掉电话。手在发抖,不是冷的。她拨父亲的号码,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父亲在工地上,大概手机不在身边。她挂掉,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把手机放下来,站在母亲房间门口。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母亲头发的压痕。床头柜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杯沿上有一道很淡的口红印——母亲生病后很少涂口红了,今天大概是因为要出门,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她把目光从杯沿上移开,转身走出去。
雨还在下。她没有换衣服,身上还穿着那件湿透的白衬衫,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忘了拿。她冲进雨里。巷子里的积水没过鞋面,帆布鞋踩上去水从鞋帮渗进来,凉得刺骨。她跑出巷口,站在路边拦车。出租车一辆一辆过去,都有人。雨水从头发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她用手背擦掉,继续伸手拦。一辆空车停下来,她拉开门坐进去。“市人民医院,快点。”
车开动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坐在后座,湿透的衬衫贴着座椅的皮革,凉的。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虎口处那道干裂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她没有擦。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泡得模糊,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化成一片一片的橘黄色,从车窗上流过去。她盯着那些光晕,脑子里只有刚才电话里那个年轻女声说的几个词——并发症。心脏骤停。ICU。她把它们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像在背一道怎么都记不住的物理公式。
车停在人民医院门口。她付了钱推开车门跑进雨里。ICU在住院部三楼,她跑上楼,走廊里日光灯冷白色的,亮得刺眼。尽头,ICU的门关着,门上有一扇小窗户。她跑过去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母亲躺在里面。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被子上印着“市人民医院”的蓝色字样,字体已经洗得褪色了。她的脸很白,比被子还白,颧骨凸着,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嘴上罩着呼吸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里随着呼吸的节奏蒙上一层又一层很薄的水雾——很薄的,不像正常人呼吸时那么厚。她在呼吸,很浅,很慢。床头立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线和数字——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她看不懂那些数字,但她知道那些数字不能停。
她把手贴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手掌在玻璃上印出一片模糊的水汽。她站在那里,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上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在脚边的地板上积了一小摊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士的,是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很急、很重、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的声音。她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在她身后停住了。
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传进来。监护仪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跳动。她把贴在玻璃上的手收回来,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粘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水珠。手里握着一把伞,没有撑开。那把伞是干的——他跑进医院之后才把伞收起来,但伞面上没有多少水。不是从家里来的,是从别的地方,比家更远的地方。他站在那里喘着气,胸口起伏着,白色T恤的领口被雨水洇成了半透明。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走廊里很安静。
他张了张嘴。“你妈——”
“在ICU。”她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嗓子眼里自己飘出来的。“心脏骤停。抢救过来了。现在在观察。”
他没有说话,握着伞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关节泛白。然后伸出手把伞靠在墙边,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ICU的门板。
“林听风。”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深处直接送出来的。又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再退,后背贴着门板,仰起头。他很高,比她高将近一个头,雨淋湿的头发垂在额前,眉毛里那颗痣藏在阴影里。眼睛很黑,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担忧,是比担忧更深的什么。像楼梯间里他攥紧了又松开的拳头,像运动会上他抱着她跑过操场时收紧的手臂,像他草稿纸上写了无数遍又涂掉的她的名字。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手腕——冰凉的,湿的,被雨水泡得发皱的皮肤。然后往下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是热的。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没有抽走。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监护仪透过门板传出来极细的滴滴声,一下,一下。他握着她的手,低着头,额前的雨水滴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声音很哑。“你能不能——”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你还有我。”
她站在那里。手被他握着,后背贴着ICU的门板,头发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眼睛里涌上一股热意,从眼眶深处漫上来,漫到睫毛边缘,颤巍巍地悬着。她没有眨。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他的手指追了一下,没有追到。
“沈渡川。你离我远一点。”声音很低,很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配不上你。”
她转身推开ICU的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他没有跟进来。她靠在门板内侧,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虎口处那颗血珠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手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热的,从她的指缝间一点一点散去。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门外面,他没有走。
她把眼睛闭上。用力把那些颤巍巍悬在睫毛边缘的东西逼回去。监护仪在滴滴地响。母亲在呼吸,很浅,很慢,透明的呼吸面罩上蒙着一层很薄的水雾,像高二那个冬天她站在奶茶店玻璃门后面,隔着水雾看巷口那棵槐树。树下有一个人推着自行车仰头看她窗户。她那时候假装没看见。现在也假装没看见。但她的手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她把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贴在胸口,用力按住。
沈渡川站在门外。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他靠着墙壁,和楼梯间那天一样。瓷砖冰凉,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沿着脖子流进校服领口。他把手举到眼前——右手,刚才握过她手的那只。掌心里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凉的,湿的,蜷起来的时候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她把他的手甩开了。她说“我配不上你”。他把那只手握成拳头,指关节泛白,然后松开。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和楼梯间那天一模一样。
他弯腰把靠在墙边的伞拿起来,放在ICU门口的椅子上。转身走出走廊。雨还在下。他走进雨里,没有撑伞,骑上车往家的方向骑。雨很大,很快把他整个人浇透了。他骑得很快,快到来不及看清路边的任何东西。骑到自家楼下,没有上去,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雨打在头顶的香樟树叶上噼里啪啦地响。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里她手指的温度早就被雨水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