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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奶茶店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林听风在奶茶店多排了一个班。方姐问她周日能不能来顶一下,小周请假回老家了。她说好。她把母亲的午饭提前做好,粥熬好焖在锅里,药按顿分好装在三个小瓷碗里用保鲜膜封住,然后在母亲床头柜上放了一杯白开水和一根吸管。母亲靠在床头看她忙进忙出,说:“囡囡,你别管妈,你去。”她把围巾从挂钩上取下来,那是母亲生病前织的,灰蓝色的毛线,针脚不平,有一头比另一头宽出很多。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推门出去。
      十二月的A市是一种湿冷。冷气从地底下渗上来,从墙缝里钻进来,从领口袖口任何有缝隙的地方往骨头里钻。巷子里的积水结了薄薄一层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八张纸条的边缘,硬硬的。走过巷口的时候,她往槐树那边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着,树下没有人。
      奶茶店里开着暖气,方姐把空调遥控器放在收银台下面,温度调得很高,玻璃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她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暖气和一股浓郁的黑糖甜味一起扑面而来。方姐从后厨探出头:“来了?把围裙换上,珍珠刚煮好,你尝一颗。”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挂钩上取下那条墨绿色围裙。系带在腰后绕了两圈,勒出一个很细的腰线——比高一时更细了。
      灶台上的钢盆里,珍珠刚焖好,深棕色的,半透明的,在黑糖浆里微微颤动。她用勺子捞起一颗吹了吹放进嘴里。外面是软的糯的,咬到中间弹牙,黑糖的味道很浓。“熟了。”方姐笑了一下,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你煮珍珠是越来越稳了。小周煮了半年还不如你。”她没有接话,把珍珠倒进保温桶里,用木勺搅了搅,防止粘底。
      下午客人不多。冬天的奶茶店生意不如夏天,偶尔进来一两个,点一杯热珍珠奶茶就走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把台面擦了一遍又一遍。大理石纹的贴面被她擦得反光,能照见自己的脸——校服领口竖着,头发扎成低马尾,皮筋打结的地方鼓着一个小包,眼睛下面青了一小片。她把目光移开,继续擦台面。
      玻璃门被推开了,门轴吱呀一声,一阵冷风灌进来。她抬起头。
      沈渡川站在门口。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棉服,拉链没拉,里面露出校服领口和白色毛衣的高领。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几缕翘起来。右手拎着自行车钥匙,左手插在棉服口袋里。他站在门口,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把收银台上的小票吹得哗啦响。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隔着整个奶茶店的暖气和黑糖甜味。
      “一杯珍珠奶茶。”他说。声音被棉服领口吞掉了一半,闷闷的。
      她低下头按收银机。“六块。”他走过来,站在收银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纸币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抽屉找零。四枚硬币一枚一枚数进他手心里,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凉的——十二月的风把他的手指吹得冰凉。他握住那四枚硬币,走到取餐区站在那里。他没有走开,以前他付完钱会走到取餐区等,或者站到玻璃门外面。今天他站在收银台旁边没有动。
      她转身去调奶茶。舀珍珠、倒红茶、舀奶粉、加糖浆,雪克杯盖上盖子用力摇。胳膊甩开来,右胳膊比高一的时候更稳了。摇完倒进杯子里,封口机压下去发出滋滋的声音。她把奶茶递给他。他接过去,杯身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握在手里没有马上喝。
      “你今天多排了班。”不是疑问句。
      她把雪克杯放进水槽里。“嗯。小周请假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从他指缝间淌下来滴在水磨石地面上。“你妈今天透析?”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昨天透过了。今天在家。”她把雪克杯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他还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奶茶没有喝。杯壁上的水珠把他的手指打湿了。
      “你喝不喝?凉了。”她说。
      他低下头把吸管插进去。吸管戳破封膜噗的一声。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抬起头看她。“比食堂的好喝。”
      她愣了一下。食堂没有奶茶。他说比食堂的好喝,是在说高一食堂里他每天“不小心”多打一份红烧肉的日子。她把目光移开,拿起抹布继续擦台面。“食堂没有奶茶。”声音很低,抹布在大理石纹台面上画着圆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玻璃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两个女生,校服外面套着羽绒服,叽叽喳喳地讨论要点什么。她放下抹布,嘴角翘起来——对客人的笑。“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沈渡川往旁边让了一步,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口的珍珠奶茶。看着她给那两个女生介绍菜单——珍珠奶茶是招牌,红豆是今天现煮的,布丁是手工做的。手指在菜单上移动,从珍珠移到红豆,从红豆移到布丁。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在学校里听过的语调——自然的,不需要把自己藏起来的。两个女生点了单,她低头按收银机。他站在那里,角落里,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她收钱的时候双手接过钞票,找零的时候把硬币一枚一枚数进客人手心里。客人说谢谢,她说不用谢,嘴角翘起来。和对他笑时一模一样的弧度。他把吸管含进嘴里又喝了一口。奶茶还是热的,珍珠很糯。
      两个女生端着奶茶走了。奶茶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把收银机的抽屉关上,拿起抹布继续擦台面。台面已经被她擦得反光了还在擦。他把奶茶喝完,杯子放在收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杯子旁边。一块钱,新的,边缘锋利。
      “我说过不要放了。”她盯着那枚硬币。
      “不是放的。”他声音很低。“是买奶茶找的零。这枚没用完。”
      撒谎。她看着那枚硬币,崭新的,边缘锋利,不是找零找回来的那种被无数人摸过的温润的旧硬币。这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从铁盒子里拿出来的,或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她伸出手把硬币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硬币是凉的,边缘硌着掌纹。
      “这枚我收了。”
      他看着她。眼睛很黑,眉毛里那颗痣藏在眉峰的阴影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嗯。”他转身推开玻璃门。门轴吱呀一声,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把收银台上的小票吹得哗啦响。他走出去,棉服被风吹得鼓起来。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掌心里握着那枚硬币。崭新的,边缘锋利。把它举到眼前,币面上的菊花图案清晰,没有被磨过的痕迹。和零钱盒里那些被摸得发亮的旧硬币不一样。她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那八张纸条放在一起。
      方姐从后厨出来:“刚才那个男生,一中的?”她低下头继续擦台面。“嗯。”“常来啊?”抹布在大理石纹台面上停了一下。“……路过的。”方姐没有追问,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奶茶给他多加了一勺奶粉吧。”她没有回答。方姐笑了一声,很轻,然后推门进了后厨。
      她站在那里,握着抹布。水槽上方的镜子映出她的脸,耳尖红着。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一滴红墨水滴进水里。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她把那枚新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和从零钱盒里拿回来的第十三枚放在一起。两枚一块钱硬币,一枚边缘有划痕,一枚崭新的。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掌心里,两枚硬币在路灯下泛着镍白色的光。她把它们拢在一起放回口袋。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把两枚硬币握在掌心里。车窗开着一道缝,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硬币被她握暖了,边缘的划痕硌着掌纹,崭新的那一枚也慢慢染上了她的温度。
      她回到家,母亲醒了,靠在床头,床头灯亮着。她走过去把粥热了端过来,母亲接过去喝了几口,眉头皱着。她伸手把母亲嘴角溢出来的米汤擦掉。“妈,再喝一口。”母亲又喝了一口,然后摇摇头。她把碗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扶着母亲躺下去。母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她握住。手背上的针眼,新的叠着旧的。她用拇指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最新那个时手指顿了一下,很轻。然后继续摸。
      她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硬币,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一枚旧的,一枚新的。都是他给的。她把它们放进口袋,和八张纸条一片香樟叶放在一起。躺下来,面朝墙壁。墙上那排记号从二月十九日开始一道一道。她用指甲在最下面又刻了一道——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奶茶店,他给了她一枚新硬币。刻完之后她把手指蜷起来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他站在奶茶店门口,黑色棉服被风吹得鼓起来,手里握着那杯多加了一勺奶粉的珍珠奶茶。他说比食堂的好喝。食堂没有奶茶,她知道他在说高一。她在心里把那个字默念了一遍。好。和纸条上他写的那个“好”字一模一样——舒展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被风吹起来的。
      隔壁,透析机嗡嗡地响着。窗外,巷口的路灯把窗帘染成橘黄色。她在这两种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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