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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他的下滑 沈渡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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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川的成绩是从十二月开始下滑的。不是断崖式的下滑,是一点一点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出去。最开始是物理。十二月月考,他考了年级第三——不是第一。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盯着那个“3”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王老师在课上念排名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
“年级第一,陈嘉树。年级第二,许知意。年级第三,沈渡川。”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把目光转向同一个方向、又在碰到那个方向之前迅速移开的安静。沈渡川坐在第四排,低着头,手里转着那支笔杆磨掉漆的黑色中性笔。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着,目光落在桌面上某道看不见的题上。但手里的笔转得比平时快,快到她能听见笔杆和空气摩擦的极细的声响。
林听风坐在他前面,没有回头。她把背挺得很直,盯着自己的物理卷子。61分,比上次及格线多了1分。她的成绩在往上爬,他的在往下掉。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四十厘米,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架看不见的天平——她的托盘里在加重,他的在减轻。
下课之后,沈渡川被王老师叫去了办公室。走廊里,他走在她前面——不是刻意的,是她去接水,他从办公室回来,两个人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他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年级第三的物理卷子。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眉毛。她没有叫他,他也没有看她。两个人擦肩而过。
那天晚上,沈渡川回到家比平时晚。篮球队训练结束之后他在操场上多跑了十圈。不是教练要求的,是他自己。跑到最后,右膝上那道旧伤开始隐隐发疼——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钝钝的、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酸胀。他没有停,继续跑。塑胶跑道在十二月的夜风里变得硬邦邦的,每一步落下去,震动从脚底传到膝盖,膝盖再传到腰侧——腰侧那道皮带留下的旧伤也开始隐隐发烫。两处伤,一新一旧,在十二月的夜风里同时醒过来。
他跑完第十圈,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呼出来,在夜色里散开。操场上没有人,路灯把篮球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歪斜的“井”字。他直起身,仰起头。十二月的天空是一种很深的灰蓝色,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灯火映上去的一层暗淡的橘红色光晕。
他走回更衣室。更衣室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他坐在长凳上,把球鞋脱下来。右膝上那道浅褐色的疤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用拇指按了按——酸胀感从指腹下蔓延开来。他没有皱眉,只是把拇指按在那里,按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和林听风的聊天界面。空白的,只有寒假里那两条消息和物理竞赛那天的对话。他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今天物理考了第三。”
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他盯着那行字,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打。“你物理61分。”删掉。她考61分跟他考第三是两件事,但他把它们放在一起想了很多遍——她在及格线上挣扎,每一分都是用整本草稿纸堆出来的。他轻松考满分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那些分数有什么重量。现在他考了第三,那些失去的分数忽然有了重量。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多跑了十圈。”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五秒。然后删掉。她不需要知道他多跑了十圈。她不需要知道他在操场上跑到旧伤发疼,不需要知道他腰侧的伤在夜风里隐隐发烫,不需要知道他每次考不到第一就会想起父亲解皮带的声音。他锁屏,把手机放回书包。
走出更衣室。操场上,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走到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树冠墨绿色的,在夜色里变成一团巨大的沉默的影子。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树根旁边的落叶。她埋裙子的地方,泥土被压实了。他盯着那片泥土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枚硬币。一块钱,边缘有划痕——不是从奶茶店拿回来的那枚,那枚在他枕头底下。这枚是新的。他把硬币放进她埋裙子的土里,用落叶盖住。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出校门。
回到家,客厅里亮着灯。他爸沈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回来了。”沈渡川站在玄关换鞋。“嗯。”“你王老师给我打电话了。”他把右脚的运动鞋脱下来,放进鞋柜。动作没有停。“他说你这次月考,物理年级第三。”
他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换上。沈建国把手机放下,老花镜摘下来。“第三。”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沈渡川站在玄关,手垂在身体两侧。腰侧那道旧伤在跑完十圈之后隐隐发烫,右膝上的酸胀感还没有消退。他站在那里,等着皮带从裤腰上抽出来的声音。
“进来。”
他走进客厅。沈建国靠在沙发上,没有解皮带。只是看着他,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投过来。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不是愤怒,是失望。比愤怒更可怕的是失望。“你上次是第一。”沈渡川没有说话。“这次是第三。下次呢?”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关节微微泛白。“下次我会考回来。”沈建国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重新戴上老花镜。“去吃饭。你妈给你留了。”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沈建国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你是我沈建国的儿子。你欠我的。”他没有停。走进厨房,把门关上。灶台上放着两个盘子,保鲜膜封着。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排骨的酱汁凝成了冻,西兰花冷掉之后颜色变深了。他站在灶台边,把保鲜膜揭开,用手抓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冷的。酱汁凝在舌头上,咸味和甜味都变得很钝。他嚼了嚼,把骨头吐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把手撑在灶台边缘,低着头。腰侧的旧伤在发烫。右膝的酸胀感从骨头深处一下一下地往上顶。他闭上眼睛。父亲没有打他。皮带没有落下来。但“你欠我的”那四个字,比皮带更重。
那天夜里他很久没有睡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那里压着铁盒子。他把盒子打开,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里面的东西。硬币、纸币、八张纸条、两片香樟叶。他拿起最上面那片香樟叶,干透的,边缘卷着。翻到背面。她的字,很小,挤在叶脉之间——“我希望沈渡川永远不要挨打。”墨水被花汁洇开了,像一滴眼泪。
他把叶子握在掌心里。她许的愿实现了一半——他今天没有挨打。皮带没有落下来。但“你欠我的”那四个字,比皮带更重。他把叶子放回盒子里,盖子盖上,放回枕头底下。
十二月。沈渡川的成绩从年级第一滑到年级第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许知意私下问过他是不是竞赛压力太大了,他说“不是”。顾深在琴房弹完一首《月光》,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他说“没有”。只有林听风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每天上课的时候把背挺得很直,让他看见她画对了的磁感线方向。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看,我爬得很慢,但我在往上爬。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她也不知道,他每天在草稿纸上写她的名字,比以前写得更多了。“听风的。听风的。听风的。”一遍一遍,像在念一道能让他安静下来的咒语。
十二月中旬的某天。晚自习结束,沈渡川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她已经走了——母亲今天透析,她请了假。他骑上车,没有往家的方向骑。骑过了三个路口,经过了菜市场,卖烤红薯的老头已经收摊了,地上剩着一小堆炉灰。他把车靠在巷口的槐树上,锁好,然后走进去。
她家楼下。那扇暗红色的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她屋子的灯亮着。他站在巷子里,仰起头。那扇窗户很小,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大概是她在厨房里熬粥。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很瘦,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
腰侧那道旧伤在夜风里隐隐发烫。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一枚硬币。一块钱,边缘有划痕——从奶茶店拿回来的那枚。他把硬币握在掌心里,仰着头看那扇蒙着水汽的窗户。她的影子在里面晃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但不断掉的草。她不知道他在楼下。他也不知道她熬的是小米粥——母亲今天透析回来吐了,只能喝流食。她把粥熬得很稀,米粒都化开了,上面漂着一层米油。她用勺子把米油撇出来,盛进碗里,端到母亲床边。
母亲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旧报纸。接过碗的时候手在抖,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粥不好喝,是吞咽的动作牵动了胃里残存的恶心。她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林听风坐在床边,把母亲手里的碗接过来,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她。母亲的嘴唇干裂了,米汤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毛巾轻轻擦掉。“妈,再喝一口。”母亲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扶着母亲躺下去。母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她握住那只手。手背上的针眼密密麻麻的,新的叠着旧的。她用拇指一个一个摸过去。母亲睡着了。她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
玻璃上蒙着水汽。她用手掌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圆圈。窗外的巷子很暗,只有巷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树下站着一个人。推着自行车,校服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她站在窗户后面,手掌还贴在玻璃上。水汽从她掌心的温度里重新凝结,慢慢把那个干净的圆圈吞没了。他的影子在水汽里变模糊,变成一团深蓝色的色块。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团色块。没有开窗,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直到那团色块动了——他推着自行车转身往巷口走去。车轮碾过水泥路面,链条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巷口,不见了。
她把贴在玻璃上的手收回来。掌心是凉的,湿的。她在围裙上擦干手,走回母亲床边坐下来。透析机嗡嗡地响着。她把母亲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手背上一遍一遍地摸。那些针眼,她数过无数遍了。今晚又多了一个——透析时扎的,新的,针眼周围还有一圈很浅的青紫色。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最新那个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很轻。像他今晚站在巷子里仰头看她窗户时,手里握着的那枚硬币落在掌纹上的重量。她不知道他来过。她只知道今晚的粥熬得比平时久,米粒都化开了,米油很厚。母亲喝了小半碗,没有吐。这是今天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