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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她的成绩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第一次月考,林听风的物理考了61分。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用红笔写在卷子右上角的数字看了很久。6和1,两个数字挨在一起,红色的,比周围所有用黑色中性笔写的答案都醒目。61分,满分100。及格线是60。她比及格线多1分。
      她把卷子折好,放进抽屉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抽屉里还有那张被她描了三遍的文理分科志愿表,和那张在名单最下面写着“近”字的草稿纸。她把物理卷子压在最上面,合上抽屉。
      身后传来椅子被轻轻拉动的声音。沈渡川没有说话。但她听见了他把试卷翻开的声音——纸张摩擦纸张,很轻,沙沙的。他的物理成绩大概又是满分,或者接近满分。她不知道具体数字,也不需要知道。她只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四十厘米,在这一刻变成了一道她用一整本草稿纸都填不满的沟。
      下课之后,王老师把她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在二楼,窗户对着花坛。十二月的花坛里什么都没有,月季的枝干被剪得短短的,光秃秃地戳在土里。王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她的物理卷子,红色的61分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他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搔了搔鬓角。没有说话。
      她站在办公桌前面,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旁边的倒刺又长出来了,被她咬得毛毛的。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带是后来换过的,和原来的颜色差了一个色号。
      “坐。”王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她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凉。王老师把她的卷子往前推了推。“选择题错了五道。填空题错了三道。计算题最后两道,一道没做完,一道公式用错了。”他的苏北口音把每一道错题都念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病历。她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听着。
      “你上次68,这次61。”
      沉默。
      “你上课听懂了没有?”
      她张了张嘴。听懂了没有?她不知道。她每一节课都坐在第三排靠窗,把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黑板。王老师讲的每一个字她都听了,右手定则、楞次定律、法拉第电磁感应——她把它们从耳朵里装进去,原封不动地搬到笔记本上。她的笔记本是全班最工整的,每一道例题都抄得清清楚楚,公式用红笔框起来,受力分析图用铅笔画了又擦擦了又画。但那些东西像水一样,从她的耳朵流进去,经过大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流走了。她留不住它们。
      “听不懂。”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办公室角落里那台饮水机烧水的咕噜声都要盖过它。
      王老师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头皮屑落在藏蓝色外套的肩膀上。他没有说“那你为什么选理科”,没有说“我建议你转文科”。他只是把她的卷子拿过来,翻到空白的一面,拿起笔。
      “哪道题不懂?”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指。第一道,不懂。第二道,半懂不懂。第三道,蒙的。她的手指从一道题移到下一道题,指腹按在红色的叉叉上,像在摸一道一道的伤口。王老师一道一道讲。右手定则,用她的手比划——掌心对着磁感线方向,四指指向导线运动方向,拇指就是电流方向。他把她的右手拿起来,掰开她的手指,把她的手心翻转过来。她的手很凉,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几十年握粉笔磨出来的硬茧。他握着她的手在空气里比划,磁感线从N极到S极,导线切割方向,电流从拇指流出来。
      “感觉到了没有?”
      她感觉到了。不是电流,是他的手指把她的手握住的温度。凉的,硬的,像她父亲从工地上回来时的手。她父亲的手也是这样,指腹上全是茧,握着她的时候硌得疼,但很稳。
      “感觉到了。”
      王老师松开她的手,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图。“回去把这几道题重新做一遍。明天拿来给我看。”她把卷子接过来,站起来。“谢谢王老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王老师在身后说了一句话。苏北口音把每个字都念得很重。“不会的,随时来问。办公室门开着。”
      她没有回头。“好。”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十二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冷。她把校服领子竖起来。手里攥着那张61分的物理卷子,纸被她握得发皱。她站在走廊里,把卷子展开,看了一遍王老师在背面画的受力分析图。线条很粗,箭头很用力,墨水洇透了纸背。她盯着那些箭头,然后走回教室。
      教室里,沈渡川坐在座位上。她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写。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物理卷子摊开,开始重新做错题。第一道选择题,右手定则。她把自己的右手举起来,照着王老师刚才掰她手指的方向,掌心对着磁感线,四指指向导线运动方向。拇指翘起来——电流方向。她在草稿纸上把箭头画下来,从N极到S极,穿过导线。这一次画对了。
      她不知道,她举着右手比划的时候,他坐在她后面,隔着四十厘米,看着她翘起的拇指。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拇指翘起来的时候,像一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植物,很小,但是活的。他把目光收回来,在自己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右手,拇指翘起来。旁边写了一行字:“她画对了。王老师握过她的手。”
      那天晚上,林听风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透析机的嗡鸣声从墙角传过来。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物理卷子摊在膝盖上,一道一道重新做错题。厨房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两头发黑,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右手举着比划,左手在草稿纸上画箭头。磁感线从N极到S极,导线切割方向,电流从拇指流出。画了一遍又一遍,画到手腕酸了,画到那支透明圆珠笔的墨水从四分之一变成了五分之一。
      她把所有错题重新做完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志愿表的副本——被她描了三遍的,“理科”方框里那个勾从纸背凸起来。她盯着那个勾,把它举到日光灯下面。墨水洇透了,从正面透到背面。她把志愿表折好放回口袋。
      第二天早上,她把重新做好的错题放在王老师办公桌上。王老师还没来,办公室里只有饮水机烧水的咕噜声。她把卷子压好,用他的笔筒压住边角,然后转身走出去。
      走廊里,沈渡川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大概是帮物理课代表搬的。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她也停住了。两个人隔着走廊的距离,十二月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影子瘦,他的影子高。两个影子中间隔着一地阳光。
      “物理。”他先开口。声音不高。“不懂的可以问我。”
      她看着他。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高领毛衣的领口。右膝上篮球赛那道疤被长裤盖住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和香樟树下那片叶子一样,看不见,但摸得到。
      “好。”她说。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林听风。”她停住,没有回头。十二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你物理会及格的。”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吹散了一半,飘到她耳朵里只剩下很轻的几个音节。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八张纸条的边缘。“多喝水”、“明天还有红烧肉”、“该生”、“别听”、“谢谢——要”、“竞赛加油——好”、“要”,和他草稿纸上写过无数遍的她不知道的字。她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摸过去。
      “嗯。”她说。
      然后迈出脚步,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下午物理课。王老师在黑板上讲电磁感应。他点林听风上去做题,题目是导体棒在磁场中运动的感应电动势计算。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粉笔是新的,白色的,捏在手里有一点涩。她开始画受力分析图——磁感线从N极到S极,导线切割方向,右手定则判断电流。箭头一个一个画上去,她的字还是很小,挤在一起,但每一个箭头的方向都是对的。画完了,列公式,代入数据,计算。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移动。写到最后一步,她得出答案——0.24伏特。
      她把粉笔放回粉笔槽。王老师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黑板。“对了。下去吧。”她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上讲台,是因为她做对了。一道她一个月前连图都画不对的题,今天做对了。
      身后传来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他在写什么。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大概又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话。
      她不知道他写的是:“她做对了。0.24伏特。我算了三遍,她是对的。”
      她把背挺得更直了。窗外,十二月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他的目光落在同一个地方。两个人隔着四十厘米,中间是一道她刚刚做对的物理题,和她画对了的磁感线方向。那些箭头从N极指向S极,穿过导线,回到原点。像她从他身边走过时,风吹起她额前碎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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