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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我打算装失 ...


  •   宾大毕业生组织了一次毕业旅行,说是夏令营,其实就是一群年轻人趁着还没各奔东西,找个地方痛快玩一场。

      地点定在东南亚的一个小城市,暹粒。

      周煦生本来没打算去,他跟这种集体活动一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但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硬拉着他报了名,说反正你也不急着回国,一起去呗。
      他想了想,确实不急。
      他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一毕业就急着投身于律师事务所和投行的面试战场,而是选择了gap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把自己从法学院三年的高压里连根拔出来,扔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

      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轻松最自由的日子。

      后来他打过无数场硬仗,在法庭上把对手驳得体无完肤,但却再也没有过那种感觉。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他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后了。

      当时他正站在暹粒一家设计师民宿的露台上,赤着脚,T恤被汗水贴在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青柠水,凝着水珠的玻璃杯壁把他的掌心洇得冰凉。

      蒋卿也去了,带着她弟弟。

      周煦生对蒋卿这个人没有太多好感。
      他知道她家里有钱,长得漂亮,骄傲又任性,她走到哪里都觉得别人该捧着她。

      她认为周围的朋友都是她的丫鬟,随时听候调遣,而她对别人最好的回馈就是允许别人欣赏她的美貌。

      只有周煦生不惯着她。

      她说什么他都不接茬,她让他帮忙拿个东西他就当没听见,她冲他笑他也面无表情。
      蒋卿对这个不按剧本走的男生又气又好奇,越是不搭理她,她越是要往他跟前凑。
      可她不知道,周煦生不搭理她,不是因为欲擒故纵,也不是因为性格孤傲。
      他又不喜欢女的。

      她那些让别的男生神魂颠倒的手段,在他看来跟看孔雀开屏没什么区别。

      暹粒的民宿是那种开放式的,木质结构,掩在层层叠叠的热带植物中间。

      空气里永远浮着一股潮湿的甜腥味,木瓜熟透了的香气混着湄公河支流的水汽,发酵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吱呀呀地转,搅动不了多少凉意,只是让热气在房间里循环得稍微体面一点。

      白天走在外面,阳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砸在石板路上,烫得人脚底板发痒。

      到了傍晚,天空像被谁泼了一盆洋红色的水彩,从吴哥窟的尖塔后面一层一层晕开。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每个人的皮肤都蒙着一层薄汗,凉水冲过之后不到五分钟又变得黏腻,蚊子嗡嗡地绕着脚踝打转。

      在这里,热不是一种温度,而是一种质地。

      让你整个人沉进一种微醺的,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太清晰的眩晕里。

      那天下午,蒋卿集合得比所有人都晚一些。

      全团的人在楼下等了她快二十分钟,她还没决定好穿哪双凉鞋。

      周煦生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从民宿书架上随手拿的《孤独星球》,书页被潮气浸润得发软,有些翻不开。

      蒋烬提前一步到了,拎着他姐那只巨大的行李箱,往大厅一放,说了句“我姐还在磨蹭”,然后就自顾自地去找自己的房间。

      问题出在房间的分配上。

      这间民宿不是标准的酒店式结构,依着地势建的,房间和房间之间靠露天走廊连接,弯弯绕绕,东一个出口西一个入口。

      最要命的是,周煦生那间房,刚好是去露天泳池的必经之路。

      也就是说,所有人想去泳池,都得从他的房间里穿过去。

      民宿老板觉得这是“与自然融为一体的设计理念”,周煦生只觉得老板是设计界的傻逼。

      蒋烬的房间在泳池的另一侧,按理说他应该绕过泳池走对门,但他大概是热晕了,或者根本没仔细看民宿老板画的那张鬼画符一样的地图,拎着行李直接推开了周煦生那间的门。

      门没锁,锁在东南亚潮湿的空气里生了锈,形同虚设。

      他走进去,把行李往地上一扔,脱了上衣,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

      冷水从莲蓬头里浇下来,冲掉了他身上黏腻的汗,水珠沿着他的背脊往下淌,流过紧实的肩胛骨和后腰。

      浴室没有门,只有一道半透的竹帘。

      周煦生从走廊上回来,推开自己房间门,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地上那只行李袋和一双乱甩的人字拖,第二个画面是竹帘后面模糊的人影和水声。
      他站在门口,热风从身后灌进来,把他的T恤吹得贴在背上。
      他没动,竹帘后面那个人哼着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歌。蝉鸣忽然停了,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水声和哼歌声。

      蒋烬湿淋淋地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全部被捋到后面去。
      他看到周煦生后,只尴尬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很快就松弛地笑了,毕竟都是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可害臊的。
      十七岁的蒋烬笑容明亮澄澈,笑起来还有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他的表情里毫无戒备和恶意,只有纯良。

      蒋烬挑了挑眉问,“有浴巾吗?”

      周煦生没告诉他你走错了,转身去给他找那条自己没用过的浴巾。

      “不好意思啊哥们儿。”蒋烬接过浴巾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空气里漂浮着罗勒和柠檬沐浴露的气息。

      他眉眼间与蒋卿有着七分相似,但又立体很多。
      “你是蒋卿的弟弟?”周煦生握住那杯已经见底的青柠水,斜靠着岛台,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对,我叫蒋烬。”蒋烬把用过的浴巾随手一扔丢给了周煦生,然后说,“那我回自己房间吹头发了。”

      周煦生看着手里半湿的毛巾,第一次没觉得别人擅自闯入他的私人空间是一种冒犯。

      那天晚上,他自/蔚了。
      那些被压制的东西破茧而出,源源不断地涌现,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看着镜子里泥泞不堪的自己,第一次觉得这副样子不那么让他厌恶。甚至,有一点解脱。
      从此以后,他的性幻想对象,有了一张具体的脸。

      后来的事,周煦生就不想回忆了。
      他费尽心思地舔了三年,不对,连舔狗都算不上,因为舔狗好歹敢直接舔,他小心翼翼的程度顶多也就是个瞭望狗。

      那会儿,蒋烬在夜店喝多了,一个电话,他开车去接,到了之后发现蒋烬搂着一个姑娘冲他挥手,说“哥你帮我把她送回去,我跟另一个还有事聊”。

      他接过车钥匙,把那姑娘安全送到家,然后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

      蒋烬想打游戏,他花了一个周末把那款游戏的机制和规则全背下来,然后在线上陪他打到凌晨。
      蒋烬全程叫他“哥你走中路”,他不知道“中路”是哪里,但他学得很快。

      蒋烬失恋了,半夜给他发消息说“好无聊啊出来吃宵夜”,他凌晨一点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开车穿越大半个城市。
      到了大排档,发现蒋烬叫了一桌人。

      他在蒋烬的朋友圈里,定位就是大概就是,随叫随到,不吵不闹,从不拒绝。
      像一台永远不会没电的自动售货机,按一下就出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为什么蒋烬总叫他哥,那是因为他根本不记得周煦生本名了……
      蒋烬这样的哥有一堆,每次跟朋友介绍,他都说,“这我亲哥,人特好……”

      但是蒋烬不这么认为,他甚至可能觉得自己对周煦生还挺好的。
      他跟周煦生说过“哥你要是有喜欢的女生我帮你追”,说过“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不找女朋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笑嘻嘻的,发自肺腑想要帮朋友解决终身大事的热心肠。
      周煦生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沉默几秒,然后挤出一个笑,说“不用了”。
      蒋烬就觉得他还不好意思上了,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说“害羞什么,都是兄弟”。

      最致命的是,蒋烬或许根本没有故意玩弄自己的感情,他天生就是这种人。

      就连周煦生跟他告白时,他脱口而出的那句“别倒胃口了,我不操男的”都是他没经过大脑思考的产物。

      他的人生就像在开碰碰车,撞了谁都是一声“哎呀不好意思”然后开走,从来不会停下来看看被撞的那个人有没有受伤。

      于是,在压抑自己和伤害别人之间,周煦生选择成为一个变态。
      蒋烬,既然你记不住一个喜欢你的人,那你总能记住那个差点把你送进去的人吧。

      你侮辱我的性取向,那我就改变你的性取向。

      *
      酒吧里。

      蒋烬跟陆嘉文一起坐在卡座喝酒,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一群人,不同的是蒋烬的脸上失去了昔日灿烂的笑容。
      陆嘉文听他讲了一遍,一拍大腿想了起来,“那个周煦生我好像记得!”
      啤酒杯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不是就你姐带来那个?跟咱们一起喝过好几次酒,长得不错,不怎么说话,但是每次买单都是他买。有一回你喝断片了,他把你从地上扛起来,你吐了他一身,他也没生气,把你送回家了还给你买了醒酒药。你说这人脾气真好,以后每次喝酒都得叫他,买单的时候省心。后来他还真每次都来,每次都是他买单,然后送人上车。我操,你这么一说我全想起来了。”

      陆嘉文没有注意到,在他滔滔不绝地回忆着这个大冤种时,蒋烬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陆嘉文又灌了半杯啤酒,往沙发上一靠,忽然拍着大腿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啤酒沫差点从杯口晃出来。

      “就那次,那个周煦生,喝多了,是不是跟你说了句什么来着?好像是开玩笑说喜欢你?然后你,你他妈——”他已经笑得说不下去了,拿手指着蒋烬,肩膀一抽一抽的,“你说‘我不操男的’!我操,当时给我笑趴了,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你说你脑子怎么能转那么快,人家话都没说完你就怼回去了,我要是他我都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笑完了,又拿杯子碰了碰蒋烬面前那杯没怎么动的酒,“不过说实话,他当时脸都没变,还笑了一下,说‘跟你开玩笑的’。我就觉得这人脾气是真他妈好,换我早翻脸了。哎,你说他怎么做到的?”

      蒋烬听完,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梁子结得比他想的还深。
      他之前一直以为周煦生搞他,是因为他姐把人家绿了,周煦生是来讨情债的。
      结果搞了半天,他姐那笔账顶多算个导火索,真正的炸药是他自己亲手埋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陆嘉文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我打算装失忆,然后阴他一波。”蒋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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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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