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清简

10、第十章 黄袍加身

　　天衡律所楼下。
　　那辆橙色迈凯伦今天又开过来了，蒋烬停好车，没熄火，也没急着下车。
　　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上次他傻乎乎地提前进了接待室，结果在里面蹲了一整天，消消乐体力用完了都没等到周煦生。

　　这次他决定守株待兔，等周煦生到了再跟上去。
　　他看到那辆黑色库里南驶入地库入口，掐着表等了九十秒，然后推开车门快步追上去。

　　他在电梯口截住了周煦生。

　　“哥，”他调整好呼吸，把练了两天的表情管理全部调动起来，真诚而又无辜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心虚，“可能你不信，但是我真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脑袋被门夹过，所以失忆了。”

　　“被什么门夹的。”周煦生问。

　　蒋烬显然没料到这个追问。他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运转了零点几秒：“……防盗门。”

　　“厚度。”

　　“……啊？”

　　“防盗门的厚度。甲级还是乙级，钢板的还是复合的。夹的是前额叶还是颞叶，有没有做CT，哪家医院，主治医生是谁。”周煦生连连追问，说话间按了电梯，准备进去。
　　蒋烬先他一步进去，“你问得什么再说一遍。”

　　周煦生大意了，他忘记了对面是蒋烬，他根本听不懂这些复杂的专业名词。

　　“想不想起来都没关系。”周煦生说，“当时之所以看上你，是因为以为你是纯情小男生，搁到现在我根本懒得看你。”

　　蒋烬被噎住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他现在有求于人，对方说什么他都不敢顶嘴。

　　看了一眼他脸上吃瘪的表情，周煦生眉头微挑，懒得再理他，将手插进了西装口袋里，然后说，“想让我当事人出具谅解书也不是不行。”

　　蒋烬满脸期待地等着他的下半句，眼睛亮了亮。

　　“先去送一个月外卖。”周煦生说，“楼下女同事电动车给你用。”

　　“送外卖？”蒋烬显然没想到他会提这种要求。
　　外面四十多度的天气，周煦生叫他骑着电动车送外卖，还要送满一个月。

　　闹呢？把他往死里整是吧。
　　不晒脱层皮也得中暑吧？
　　蒋烬皱着眉头满脸写着不愿意干。

　　“程磊就是送外卖的。”周煦生说，“他现在被你们这群无赖打得躺在病床上动弹不了，本来他送外卖一个月，最起码也能挣两万块钱。”

　　“不就是钱吗，我赔给他就是……”

　　“不行。”周煦生眼神犀利地盯着他，“你必须得亲自去代替程磊送一个月外卖，干不了，就滚蛋。”

　　要想获得当事人谅解，必须为自己鲁莽的行为真心实意地感到抱歉。
　　他知道这对于蒋烬这种人来说，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因为他脑子里面根本就不会有这个概念，他觉得打人就打了，那人活该被揍。

　　这次用钱摆平了，下次照样惹事儿。

　　他打人的时候，骂程磊是臭要饭的、臭送外卖的，满脸的鄙夷和瞧不起。现在风水流轮转，换他穿着那身衣服去给人送外卖了。

　　周煦生就是要治一治他这骄纵的少爷脾气。

　　“怎么了？不愿意去？”周煦生看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动，极为冷淡哼了一声，“那你还是老老实实去局子里蹲一年吧。”

　　一个月咬咬牙也就过去了，一年可太难熬了，这两者孰轻孰重，蒋烬还是能掂量得清的。
　　于是他狠了狠心，“不就是送外卖吗，我去。”

　　周煦生给他下了个骑手接单的APP，要他在里面实名认证，并且每一单都必须是真实接单。
　　然后周煦生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粉色的头盔交到他手里，又塞给他一把钥匙，指着楼下停着的那排电动车说，“左边第二排第三个，你就骑着那个去。”

　　周煦生说:“别想浑水摸鱼，我在车上安装了微型摄像头。”
　　实际上没装，他吓唬蒋烬的。

　　“你就不让我做下心理准备？”蒋烬问。

　　“我友情提示下你，今天三号了，离你二审上诉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你预留出十天上诉期，现在还能有机会改变判决。”周煦生手握咖啡杯，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所以，你还要休息几天？”

　　“我现在就去送外卖。”蒋烬转身抱着头盔就要下楼。

　　“等一下。”周煦生把那套黄色的外卖服扔给蒋烬，“给你，黄袍加身。”

　　蒋烬把那件黄色外卖服抖开，低头看了两秒。衣服是全新的，还带着一股没下过水的化纤味，但背后印着的那四个大字——丑团外卖，让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黄袍加身，”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周煦生，你他妈真是会说话。”

　　周煦生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了，闻言连头都没抬，翻了一页合同：“把骂我的力气省下来爬楼梯。等你什么时候能一口气爬六楼不喘，再来我面前说脏话。”

　　蒋烬咬了咬后槽牙，把反驳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当着周煦生的面把那件外卖服套上了，拉链一拉到底，动作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然后他把那个粉色的头盔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限量联名款球鞋踩在律所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往上是一条五位数的牛仔裤，再往上是那件黄澄澄的外卖服，胸口还印着袋鼠的Logo。

　　他这辈子穿过的所有衣服加起来，都没有这件衣服让他觉得丢人。
　　他把拉链拉开，敞着穿，至少露出里面那件潮牌T恤的Logo，证明自己不是真的送外卖的。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蒋骑手手里同时攥着迈凯伦和电动车的钥匙，身上穿着那件印着袋鼠Logo的黄色外卖服，把自己的橙色跑车在地下车库停好。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跨上那辆后座裂了口子的粉色电动车，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点下了“上线接单”。

　　第一单派过来的时候，他骑着小电动车还没出地库。
　　手机像是定时炸弹一样，忽然响起一声提示音，屏幕上跳出一个取餐地址。

　　蒋烬盯着那个跳动的倒计时，手心开始冒汗。他骑上电动车，拧了一把油门，车猛地窜出去，差点撞上地库的柱子。

　　刹车发出一声惨叫，他用脚撑住地面稳住车身。

　　“操。”蒋烬没怎么骑过电动车，只觉得太难以驯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柱子，离他的前轮只有不到十公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车头摆正，慢慢骑了出去。

　　取餐的地方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麻辣烫店。他把电动车停在门口，跑进去报取餐码，老板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台面上一个塑料袋。
　　他拎起来就走，袋子里的汤晃了一下，洒了两滴在他裤子上。
　　他看了一眼裤腿上的油渍。

　　就为了一单四块钱的配送费，弄脏了自己价值一万八的裤子。

　　蒋烬皱了皱眉头，用小拇指抠了抠额头的那颗汗珠。

　　然后什么都没说，把外卖袋挂好，跨上车继续骑。

　　小区没有电梯。

　　他仰头看着六楼，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楼梯扶手锈迹斑斑。

　　他爬到第三层的时候腿开始发软，爬到第五层的时候后背湿透了，外卖服贴在身上，闷得像裹了一层保鲜膜。

　　蒋烬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汗水沿着鼻尖往下滴。

　　六楼，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接过外卖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冷淡，没有说谢谢，直接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吐出一口气，转身下楼。

　　一个下午，他送了八单。
　　被三个保安拦住登记，被两个小区的门禁拦住进不去，被一个顾客在电话里骂送得太慢，汤洒了他自掏腰包赔了二十六块钱。

　　手机屏幕上的骑手评分从一开始的“暂无”变成了“4.7”。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好几秒，抬头又看了一眼西边正在西沉的太阳，汗水沿着鼻尖又滴了一滴下来。

　　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靠在车座上，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半瓶，剩下的浇在头上。

　　水沿着脖子流进领口，把他那件外卖服冲出了一道深黄色的印子。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周煦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

　　“送了八单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周煦生回了。

　　“太慢了。程磊平均一天跑四十多单。”

　　“操——”蒋烬只觉得太佩服程磊了，他是超人吗？怎么做到的？？这不得把电动车轮胎骑冒烟啊？

　　蒋烬不想被周煦生瞧不起，想提升一下速度，于是，在过马路时抢了个黄灯。

　　车轮刚碾过停止线，红灯就亮了。
　　他猛拧油门想冲过去，转弯转得太急，车身一歪，整个人连人带车摔在了马路正中间。

　　膝盖先着地，紧接着手掌擦过柏油路面，火辣辣的疼从皮肉里窜上来。
　　电动车倒在一边，外卖箱的盖子摔开了，里面的餐盒滚出来两个。

　　他趴在地上懵了两秒，听见身后有车按喇叭，才赶紧爬起来。

　　腿上的擦伤渗着血珠子，混着路面上的灰土，脏兮兮的一片。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破了皮的膝盖骨。

　　他弯腰去扶电动车，后背又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扭了还是抻了，总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狼狈。

　　他蒋烬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知道摔倒在马路中间是什么滋味。

　　就这还不算完。
　　他把电动车扶起来支好，掏出手机想看一眼下一单的地址，屏幕一亮，先跳出来的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他之前追过的一个女生，长得漂亮，家里也有钱，跟他暧昧过一阵，后来不了了之。

　　消息就一句话：“我刚在西二街看见一个送外卖的，长得特别像你。”

　　蒋烬站在马路牙子上，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拿着手机。
　　手心的擦伤蹭在屏幕上，洇出一道淡淡的血印。
　　他穿着破了洞的裤子，渗血的膝盖，浑身是土，回复道：“你看错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捡滚落的餐盒。
　　有一个盖子裂了，汤洒了一半，他把那个餐盒单独拎出来放在踏板上，打算送到的时候跟人家赔钱道歉。

　　跨上车的时候膝盖一弯就疼，他呲了一下牙，把脚蹬子踩稳，拧了油门继续骑。

　　晚高峰的车流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没有人在意路边这个一身狼藉的外卖骑手。

　　风吹过来，膝盖上的伤口被汗水杀得生疼，疼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胀感压下去，然后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妈的，周煦生。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