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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但我是狗啊 ...


  •   累了一整天,当蒋烬回到天衡律所,把手机交到周煦生手上时,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外卖服被汗浸透了好几遍。

      周煦生接过手机,低头扫了一眼今日单量,脸上的表情像极了一个挑剔的包工头在验收不合格的工程。
      他抬起眼皮看了蒋烬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就送了这么点儿。”

      蒋烬那一瞬间差点炸了。

      他想说你知道外面多少度吗,你知道我差点被车撞死吗,你知道我膝盖现在还疼吗。

      但是他嘴巴只张了一下,就又闭上了。

      周煦生似乎是察觉到了他咽回去的那些话,把手机还给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送了一天就觉得累了?程磊干这行,干了三年。”

      他以前根本没概念,现在大概懂了什么叫做命苦。

      周煦生的办公室有一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车水马龙。

      楼下那条主干道上,电动车像一群黄色的工蚁,在公交车和出租车的夹缝里穿梭。

      平台的系统没有感情,迟一分钟扣钱,差一单降分,超时三次封号,规则冰冷而精确。那些骑手不是不累,是不敢停下来。

      蒋烬看着那些黄色的身影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程磊被他一拳打倒在地上的那天晚上,少跑的那几单,扣了多少钱?这个问题让他很不舒服,因为以前他根本不会去想。
      在他眼里,那些穿外卖服的人和路边的消防栓没什么区别,这些人都是他世界里的npc,只有他才是唯一的主角。

      周煦生指了指楼下说:“所以你知道程磊为什么不肯谅解你吗?”

      蒋烬愣住了,他一开始根本没有想要弄清楚,为什么程磊不愿意谅解他。他就只想着赶紧把这麻烦给解决了,像是驱赶一只苍蝇一样,把程磊赶走。
      厌恶的心情远远大于愧疚。

      但是现在,蒋烬似乎开始有些懂了。

      “你看着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都是像蝼蚁一样活着。”周煦生的声音把他从沉默里拽了出来。他靠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冷硬的剪影。

      “你以为赚钱好像很简单,但那是他们拿命赚的。所以蒋烬,你凭什么嘲笑这样的人?你凭什么觉得你比他们牛逼?”

      他逼近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蒋烬能闻到他西装上那股消毒水混合罗勒的气息,能看清他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周煦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有自己挣过一分钱吗?你除了惹事你还会什么?说好听点人家叫你二世祖、富二代,说难听点!你他妈就是条蛀虫。”

      蒋烬站在原地,周煦生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骨头缝里。

      周煦生说完,觉得痛快了不少。他以为蒋烬会像以前一样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朝他破口大骂,或者恼羞成怒反驳他。
      但是蒋烬没有,奔波劳碌的一天似乎耗尽了他的气血。

      他看着周煦生,眼神中带着被教育之后的心虚表情。
      这表情周煦生很熟悉,他家的狗犯了错被他痛打一顿之后,就会用这种可怜巴巴的目光看着他。
      一般这时候,周煦生都会觉得好笑而变得心软起来,高高扬起的巴掌也会轻轻落下。

      “我明天……送完外卖,去医院里看看那个程磊就是了。”蒋烬别过脸,有些吞吞吐吐地说,“你把他地址发给我。”

      周煦生嗯了一声,看着他。
      蒋烬那眼神里除了心虚,还有一种更顽固、更本能的东西。
      周煦生也见过,比格犬偷吃了猫砂盆里的屎,被他拎着后颈皮教育了五分钟,放下之后它就蹲在墙角,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的道理我都懂,我知道不能吃屎,但我就是一条狗,我下次闻到屎味儿,还是会流口水。我知道那是一坨屎,但我是狗啊!我忍不住!

      周煦生看着他这副表情,差点没绷住。他端起杯子战术性地喝了一口水,把嘴角那个快要压不住的弧度藏在杯沿后面。
      他对比格的这套表情已经免疫得差不多了,但蒋烬做出来的时候,杀伤力翻倍。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蒋烬磨破的裤腿上,从办公室的抽屉里一阵翻找,在里面找到了红药水和创可贴。
      “过来。”周煦生指了指他面前的椅子,“坐好。”
      蒋烬想也没想,板板正正地坐下了。

      周煦生一手拿着棉签,一手轻轻按在蒋烬小腿上固定住位置。
      他的手指很凉,触及蒋烬小腿皮肤时,蒋烬的肌肉条件反射地绷了一下。
      棉签蘸了红药水,翻开沾了泥土的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把脏东西清理干净。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薄唇紧抿着,眉心微微拧起一道浅浅的竖纹,侧过头来问蒋烬,“疼吗?”

      蒋烬摇摇头,“不疼。”

      他撒谎了。

      其实药水杀在伤口上很疼,但他觉得这点疼跟周煦生刚才骂他是蛀虫时骨头缝里的疼比起来不算什么,跟他摔在马路中间膝盖磕在柏油路上的那一刻比起来也不算算什么。
      而且他私心里觉得,如果他说疼,周煦生就会停下来,会松手,会站起来,会恢复那副凶狠的样子。
      所以,他忍着,不说。

      周煦生可能不知道,在他心底暗自琢磨着《蒋烬饲养指南》的时候,蒋烬也在琢磨着如何反向驯服这个男人。

      他当然不敢像周煦生训他那样明目张胆地反制回去,他没那个狗胆,也没那个脑子。
      但他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论,这套方法论总结起来就六个字:耍赖、卖惨、硬蹭。

      耍赖是他的出厂设置,卖惨是他最近刚学会的新技能,硬蹭是他无师自通的传统艺能。

      三管齐下,他不信周煦生能顶得住。

      周煦生把最后一道伤口涂好红药水,用创可贴仔细贴好,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的伤处。
      他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将红药水和创可贴收好放回抽屉里。转身去茶水间洗了个手,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温水。

      蒋烬以为是给自己倒的,于是伸手就要去接。

      “滚。”周煦生毫不留情地说,“你凭什么认为可以跟我用一个杯子。”

      死洁癖。

      蒋烬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活该没女朋友。
      就这样的,挣再多钱有个屁用,长得再帅有个屁用,一点情绪价值都不提供,谁受得了。

      周煦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杯子看着他,目光平静,“回家吧,没你什么事儿了。”

      蒋烬放下粉色头盔走了出去,刚好从走廊路过的吴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踱步到了周煦生办公室门口。
      其实他刚刚已经偷听半天了,周煦生骂人的时候,他还偷摸在背地里笑,心想就是这个味儿对了!

      当时吴能实习的时候,可没少挨周煦生的臭骂,现在听他用这种语气骂别人,简直爽之。

      他倚着门框,也不进去,装作才看到,站了一会儿才问,“他就是那个打程磊的小伙子?”

      周煦生点了个头。

      “看不出来他有这么暴力。”吴能说。

      “再暴力的人落到了你周律师的手里,那也只有求救的份儿。”许墨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靠在走廊另一侧的门框上,双臂交叉,脸上挂着那个招牌式的温润笑容。

      周煦生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俩一眼。一个倚着门框,一个靠着走廊,一左一右像一对看戏的门神。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抽屉推回去,靠进椅背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一份不起眼的合同:“你们俩今天很闲?”

      “不闲,”许墨然笑着说,“但看你训人比开庭有意思。之前我听说他在法庭上坐着都跷二郎腿的,今天被你训得跟孙子似的,挨骂的时候都站得立立正正的。”

      “周律可是养了十二只猫和两只比格的男人,恐怖如斯,惹谁都不能惹他。”吴能笑了笑。

      这事儿许墨然倒是不清楚,他的西装从来不见粘毛,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周煦生的那两只比格是救助回来的,一开始是实验犬,被人抛弃了。
      周煦生捡到它们的时候,他们躺在铁笼子里,身上的伤口都腐烂了,周身爬满了蚂蚁和苍蝇。
      周煦生多看一眼都想吐,但它们还在呼吸,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试图抬起眼皮看他。
      它们的脖子上各烙着一串编号,墨蓝色的数字印在皮毛上,像是被格式化之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这是实验犬,完成了它们被赋予的实验使命之后,被遗弃在这个没人会路过的仓库里,等死。

      忍了一会儿,他脱下外套,把两条狗裹住,一前一后地抱上了车。

      宠物医院的急诊医生清创清了将近两个小时。周煦生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外套还搭在手臂上,上面的蚂蚁已经不见了,但那股腐烂的味道还隐隐约约地附着在衣服上。

      后来那两条比格活了下来。耳朵缺了一小块的那只叫“大舅”,后腿留了疤的那只叫“二叔”。

      周煦生既没有大舅也没有二叔,他给两只狗编入了族谱,和他父母平辈。

      吴能有一次去他家喝酒,听到他喊“大舅别上桌”,差点把酒喷出来,但周煦生没有笑,他也就把笑咽回去了。

      周煦生小时候是很想养宠物的。

      但他没有跟父母开口要过。他知道他妈不会同意。
      这种会掉毛,会流口水,会把沙发抓出印子,会打乱她精确到毫米的生活秩序的活物,根本不在她的容忍清单上。

      他爸倒是不讨厌动物,但他爸在任何事情上都不会跟林因对着干。

      后来他长大了。考上了最好的法学院,进了最好的律所,赚了足够多的钱,在自己买的房子里一个人住了很多年。没有人再能管他了。
      像一种报复性补偿,他看到流浪猫就往家里捡。
      日积月累,居然捡了足足有十二只。

      为了好区分,猫的名字比较简单,一审、二审、三审……到了第十一只为了满足他的强迫症,只好取名终审,再审。

      吴能一直以为二叔和二审是一对,实则不然。这两只根本不是一个辈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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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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