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清简

8、第八章 周煦生会爱

　　蒋烬只有两个月的时间提起二审上诉，在这期间如果他没有获得被害人的谅解书，一审判决就会生效。一年实刑，一天都不会少。

　　所以他急得团团转。

　　周煦生当然知道这一点。上诉期是他给蒋烬留得那一口喘气的余地，剩下的时间眼越来越少，蒋烬就会越来越急。
　　他不急不慢地遛着蒋烬，就像猫逗蛇，目的不是为了吃，而是玩。
　　最关键的是，蒋烬还是一条没有毒的菜花蛇，顶多在他身上留下两个窟窿，第二天也就不疼了。

　　周煦生下了班以后其实没有什么应酬，他唯一的行程就是回父母家吃饭。

　　今天是他妈林因的生日。

　　林因跟林徽因名字只差一个字，性格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徽因是人间四月天，林因是人间沙尘暴，脾气暴，逻辑强，讲起话来咄咄逼人，每一句话都带刺儿。

　　以前在司法部上班的时候还有地方给她发泄，怼天怼地怼领导，办公室里没人敢跟她正面交锋。现在退休了，火力范围缩小，目标精准锁定到了老周身上。

　　老周叫周牧之，法学院教了大半辈子书，性格温吞得像一壶永远烧不开的水，但骨子里是个倔的，认准的道理死不低头。
　　两个人就这么对抗了几十年，一个攻一个守，一个咄咄逼人一个沉默是金，不和解，也不离婚。

　　周煦生有时候觉得，他妈之所以跟他爸过了这么多年还没散伙，纯粹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辩论对手，而他爸是唯一一个能扛住她火力还不还嘴的人。
　　不还嘴不是因为怂，是因为他爸有一套更高明的防御机制。你说你的，我应一声算我输。

　　两个人吵也吵不散的究极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他们都太要体面了。
　　“离婚”代表着不完美，代表着失败，他们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
　　于是两个人尽职地扮演着合格的“知识分子”，以及高社会地位的完美父母，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鞋子并不合脚。

　　今天这顿饭，周煦生本来不想回来。

　　他坐在餐桌前，洗过手，拿起筷子，习惯性地进入沉默模式。
　　他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蟹黄豆腐，色香味俱全，但餐桌上的气氛比法庭还紧绷。他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啃，一句话也没有。

　　林因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上，盯着他看了大概十五秒。
　　那种目光周煦生太熟悉了，她在找茬。

　　“你回来吃顿饭，一句话都没有？”林因开口了，用不容反驳的语气。

　　周煦生筷子顿了一下，说：“不知道说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里。

　　“聊工作啊，聊聊你最近的生活。一句话都没有像什么样子，你是对我们有什么不满意的吗？你从小就这样，问一句答一句，答完就闭嘴，跟挤牙膏似的。你知不知道沉默也是一种攻击？你不说话就是在冷暴力，你在法庭上也是这样吗？开庭的时候你就这么坐着，法官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当事人请你干什么吃的？”

　　林因的逻辑是这样的：她要先找到一个点，然后从这个点出发，辐射到四面八方。从“不讲话”开始，先辐射到职业能力质疑，再辐射到性格缺陷诊断。
　　最后必然回到她的经典结“你这种性格，在社会上是要吃亏的”。

　　周煦生像往常一样低头听着，夹了一块豆腐，豆腐太嫩，从筷子中间滑下去掉在桌上。
　　他把豆腐夹起来放到骨碟里，没有辩解。

　　林因没有放过他。她用筷子敲了敲周煦生放在碗边的水杯。

　　“杯子放那么远干什么？拿的时候容易碰倒你知不知道。”说着，她抬手用筷子打了一下周煦生的手背，“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杯子要放在右手边。”

　　那一下力道不重，声音却很脆。

　　周煦生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红印，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餐桌上的时间忽然慢了下来。

　　他慢慢把手收回，筷子搁在碗上，抬起头，看着他妈，深吸了一口气。

　　“我用筷子方式不对，有什么影响吗？”

　　林因愣了一下。

　　“我不是把菜夹起来了吗？你说杯子放的位置不对，我不是一次都没碰倒过吗？我做事的习惯跟你的不一样，不代表它就是错的。你说我在家不说话，我不想回来，就是这个原因。每次回来，你都会把我的每一件事都挑出来纠正一遍，从进门脱鞋到用筷子，从坐姿到我几点睡，什么都要按你的方式来，只要我不按你的来，就是错的。我用筷子吃了三十年饭，没有一次夹不起来，也没饿死，我不改，可以吗。”周煦生一口气说完，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然后又把杯子推到了桌子中间。

　　林因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周牧之依旧在夹菜，甚至没有抬眼看他们一眼。

　　“我今晚还有事，先回去了。”周煦生站起来，拉开椅子，拿起椅背上挂的外套，正准备换鞋，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把外套口袋里那个信封扔到了桌子上，“这个是送你的礼物，生日快乐。”

　　然后他换鞋，开门，关门。锁舌咔哒一声合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林因还握着那双打过儿子手背的筷子，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封。她拆开，手指探进去，触到三枚薄薄的、带着齿孔的纸片。

　　三枚清代的大龙邮票。品相极好，朱红色的蟠龙纹路清晰如新，邮戳墨迹沉在纸纤维里，像被时间封印了的胎记。

　　她年轻时在邮政系统干过三年，后来才考进司法部。集邮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个不带攻击性的爱好，已经搁下很多年了。她从来没跟周煦生提过。一次都没有。

　　林因把邮票摊在掌心，拇指悬在纹路上方，没有摸下去。她的逻辑体系在这一刻忽然找不到任何支点，在掌心这三枚邮票面前全部失准。

　　老周从她手里拿过邮票，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缓缓说了句：“这个品相，不便宜。”

　　林因没有接话。她的手空了，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过了很久，她把手收回来，拿起桌上那只被周煦生摆错了位置的杯子，握在掌心里。杯子已经凉了。

　　周煦生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没急着下车。引擎熄了，车灯暗下去，整个人沉进驾驶座的阴影里。

　　他进去买了一瓶三得利的乌龙茶，无糖的。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凉意从喉咙一路灌下去，在胃里打了个转。
　　他靠在车门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第一口烟雾混着乌龙茶的余涩在舌尖散开。

　　夏天的风从楼道里穿堂而过，带着点江边的腥潮气。
　　他住的小区离江不远，白天有人在江堤上放风筝，晚上就只剩货船的汽笛声的低鸣。

　　周煦生想起了一些事。
　　他第一次察觉自己的性取向问题，是在初中那年。

　　初中男生情窦初开，课间谈论的不再是游戏和球赛，而是女演员、女歌手以及隔壁班哪个女生好看。
　　有人偷偷带了杂志来学校，封面上的女明星穿着吊带裙，嘴唇微张，眼神迷离。
　　几个男生挤在厕所里传阅，出来的时候耳朵都是红的，互相推搡着笑，但是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有了反应。

　　周煦生也看了那本杂志。他翻了几页，没什么感觉。
　　他以为自己只是还没开窍。
　　直到后来，杂志里夹着一页运动品牌的广告，有一个男运动员穿着背心，汗水沿着手臂的肌肉线条滑下来，肩胛骨在拉起单杠的瞬间绷成两道锋利的弧线。
　　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喉咙发紧的感觉，和那些男生描述的一模一样，只是对象不同。

　　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在那个年纪，“同性恋”这个词在男生厕所里出现的频率仅次于脏话，每次出现都伴随着哄笑和鄙夷。
　　没有人真的见过同性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贬义词，是可以用来骂人的，是可以把一个人从群体里拎出来踩在脚底下的。

　　所以他把自己那页广告从课本里抽出来，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唯恐撕得不够碎，又捡出来，拿打火机烧了。

　　那种感觉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羞耻。
　　在他还没学会描述自己的时候，就先学会了否定自己。

　　从那以后，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校准。
　　控制目光和表情，以及自己对任何同性的关注。
　　男生们勾肩搭背去打球，他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从不主动参与肢体接触。
　　有人在更衣室里脱得只剩内裤互相甩毛巾，他永远背对着所有人换衣服。
　　他把这种自我约束当成一门功课来做，做得滴水不漏。

　　他逃不开它，也指认不了它，因为它不是一场可以标注起止时间的风暴，它只是一种持续的、绵密的、浸透每一寸肌理的潮湿。

　　就像少年的欲望。没有人告诉周煦生这场雨季什么时候来，也没有人告诉他雨什么时候会停。

　　压抑了一整个青春期的周煦生，将自己这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感觉写在了日记里。

　　他的日记本被一个同学偷看到，交给了高中女老师，那个老师留着一头古板的齐耳短发，这件事在她眼里就如同八国联军侵华战争一样，是绝对不可以被宽恕的罪恶。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句子从她的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被当众解剖。

　　“我发现我对女生没有那种感觉，反而会忍不住看男生的身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不正常。”她读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镜片扫向全班。
　　周煦生坐在座位上，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指甲掐进了自己的虎口。

　　他听见她说，“有同学在日记里写了一些不太正常的内容”，然后把他的句子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怕后排的同学没听清。

　　下课后，隔壁班的男生一个个特意跑过来参观他这个异类。
　　对着他指指点点，议论不止。

　　周煦生告诉林因，自己想要转学，但是却被她以“你上的高中是这个区最好的重点”而拒绝了。

　　其实后来再也没有人想起这件事，没人提及那个沉默的少年身上发生的事。
　　只有周煦生一个人，十几年过去了，每次做梦都还会想到那天被审判的场景，然后醒来，浑身湿透。

　　他在梦里一遍遍想起，女老师念他日记时薄嘴唇的开合角度，第三排那个男生回头看他时嘴角还没收住的嘲笑，走廊里那些踮着脚探头的陌生面孔像动物园的游客，课桌上被人用圆珠笔刻的“SB”两个字。

　　他把真实的自我封闭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直到第一次遇见蒋烬。

　　不得不说，周煦生会爱上蒋烬，这是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