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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逆流而行 五月的最后 ...

  •   五月的最后一天,林颂清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告诉沈屿。不是不想告诉他,而是她知道,如果她说了,他会阻止她。不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好起来,而是因为他怕失去她。他怕了一百三十八次,这一百三十九次,她不想让他再怕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从“不要忘记的事”到“我会想起来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手指发酸,读到眼睛发涩,读到眼泪把纸打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不是沈屿告诉她的,不是笔记本上写的,而是她自己想起来的。河堤上的柳树,天台上的风,图书馆的角落,考场门口的吻。她想起了他的手的温度,想起了他说“没关系”的时候声音有多低,想起了他笑起来的樣子——嘴角先动,然后眼睛,然后整个世界都亮了。

      她想起来了。不是全部,但够了。

      她合上笔记本,拿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河堤见。】

      沈屿的回复很快:

      【好。】

      只有一个字。但林颂清知道这个“好”里面有多少信任。他信任她,所以不问为什么,不说什么时间,不说什么事。他只是说“好”。

      第二天下午,林颂清到河堤的时候,沈屿已经在了。他坐在那棵老柳树下,面前是那条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的河,背后是那片她不知来过多少次的草地。他穿着那件黑色棉服,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手腕上戴着她送的那条手链,银色的小星星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林颂清在他旁边坐下。

      “沈屿。”

      “嗯。”

      “我要做一件事。”

      沈屿转过头看她。

      “什么事?”

      “我要主动回溯一次。”

      空气突然安静了。风停了,河水的流动声变得很响很响,响到林颂清觉得自己的耳膜在震。

      “不行。”沈屿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林颂清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决绝。他决定了,不行就是不行。

      “你听我说——”

      “不行。”沈屿打断她,“你知道主动回溯意味着什么吗?你可能会永远失去所有记忆。你可能会忘记怎么说话,怎么写字,怎么认人。你可能会变成一个空白的人。”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试过了。”林颂清说,“上次回溯,我没有忘记。你记得吗?上次回溯之后,我记得所有的事情。我没有丢时间,没有丢记忆,什么都没有丢。”

      沈屿没有说话。

      “这说明什么?”林颂清问,“说明我的大脑已经不再害怕了。以前回溯是因为我害怕——害怕忘记你,害怕失去你,害怕自己变成空白。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会在。你不会让我消失。”

      沈屿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很多东西在翻涌。但他把它们全都压了下去,压在平静的表情下面,压在沉默的嘴唇后面。

      “如果这次回溯不一样呢?”他问,“如果这次你真的忘了呢?”

      “那就重新开始。”

      “一百三十九次了——”

      “那就一百四十次。一百五十次。一千次。”林颂清说,“我不怕。你也不应该怕。”

      沈屿闭上了眼睛。

      林颂清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发抖。很轻很轻的抖,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发现。但她看到了。她一直盯着他的手。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发抖的手。

      “沈屿,你相信我吗?”

      沈屿睁开眼睛,看着她。

      “相信。”他说。

      “那你让我去。”

      沈屿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长到影子从短变长,长到河水从绿变金。

      “好。”他说。

      一个字。但林颂清知道这个字里有多少东西。不是妥协,不是放弃,是信任。他把她的命交到了她自己的手里,因为她说“相信我”。他说了“相信”,然后他真的信了。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沈屿说。

      “什么?”

      “在你的手机里留下所有信息。聊天记录、照片、录音、备忘录,全部留下。”

      “好。”

      “如果回溯之后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要先看备忘录。备忘录会告诉你我是谁。”

      “好。”

      “看完备忘录之后,来找我。不管你在哪里,来找我。”

      林颂清的眼泪掉了下来。

      “好。”

      沈屿伸出手,把她的眼泪擦掉了。

      “不要哭。”他说,“你不是说了吗?以后都不怕了。”

      “我不怕。”林颂清哭着说,“我就是觉得你太好了。”

      “不要说这种话。”沈屿说,“说得好像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林颂清哭着笑了。

      “沈屿,不管发生什么,你要记住——我喜欢你。不是一百三十八次之前说的,不是一百三十八次之中说的,是现在说的。我喜欢你,沈屿。”

      沈屿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也是。”他说。

      林颂清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度,瞳色里的琥珀光,嘴角的线条,耳朵的颜色,手指的形状。她要把这些都带走,带到回溯里,带到空白里,带到她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我走了。”她说。

      “嗯。”

      “你不要一个人坐在这里哭。”

      “不会。”

      “你骗人。”

      “嗯,骗你的。”

      林颂清笑了。她站起来,走到柳树前面,背对着沈屿。

      她闭上眼睛。

      深呼吸。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没有用力去想任何事情,没有拼命去记住任何画面,没有死死抓住任何记忆。她只是放松,把自己交给那条河流,任由它把她带走。

      河水在流淌,时间在倒流。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轻到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飘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河堤上的柳树,沈屿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天台上的风,沈屿站在栏杆旁边,仰头看着天空。

      图书馆的角落,沈屿坐在对面,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

      考场门口,沈屿说“你第一次亲我的嘴,我会记住的”。

      河堤上,沈屿说“一百三十五次,我都愿意”。

      月光下,沈屿说“每一次重新认识你,我都觉得是第一次”。

      雪地里,沈屿说“有你的大学才是更好的”。

      病床边,沈屿说“别睡,求你别睡”。

      手术室门口,沈屿的衣服上有血,他的手在发抖。

      校门口,沈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牛奶,便利贴上写着“别忘”。

      画面越来越快,快到她看不清,快到画面连成了光,快到光变成了白色。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子。白色的窗帘。消毒水的味道。

      林颂清睁开眼睛。她躺在一张床上,手背上有针头,输液管里滴着透明的液体。她的头很疼,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挖了一个洞。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她记得一件事。

      不是完整的记忆,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很轻很轻的感觉,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那个人在等她。有人在等她。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但她记得他在等。

      林颂清慢慢转过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手机壳是黑色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别忘。

      她拿起手机,翻开。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照片——一个男生的侧脸,在夕阳下,轮廓被金色的光勾勒得很柔和。她不记得他,但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她的心疼了一下。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很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但又想不起来的疼。

      她打开备忘录。第一条写着:

      你可以忘记一切,但不要忘记这个人。他叫沈屿。他等了你一百三十八次,不差这一次。

      林颂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是好是坏。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去找这个人。

      她放下手机,拔掉针头,穿上外套,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她的脚步很轻。她不记得路,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身体在带她走向某个地方,某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地方。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站在门口,看着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群,陌生的世界。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他站在马路对面,穿着黑色棉服,围着深灰色围巾,手腕上戴着一条手链,银色的小星星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他看起来很年轻,但眼睛很老。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等待,有希望,有恐惧,有决心。所有矛盾的东西挤在一起,像一个人活了很久很久。

      他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好了。

      林颂清不认识他。

      但她的脚在动。她的身体在过马路。她的嘴唇在张开。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度,瞳色里的琥珀光,嘴角的线条,耳朵的颜色,手指的形状。她不认识他,但她的心在说——这个人,很重要。

      “你是沈屿吗?”她问。

      沈屿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百三十八次的等待,一百三十八次的遗忘,一百三十八次的重来。但此刻,它们全都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光点,像一颗星星,落在他的瞳孔里。

      “你记得我吗?”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怕把什么东西震碎。

      林颂清看着他。她的大脑是空白的,但她的心脏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在说——是他,是他,是他。

      “不记得。”她说,“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心记得。”

      眼泪从沈屿的眼眶里滑落下来。不是一颗,是很多颗。它们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滴在他的黑色棉服上,看不见了。

      沈屿从来不哭。但这一次,他哭了。

      林颂清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眼泪。

      “别哭。”她说,像是在说一句很久很久以前就说过的话,“我回来了。”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的味道。他站在她面前,她站在他面前。她不记得他,但她记得他的名字。沈屿。清水的清,岛屿的屿。这个名字在她的舌头上停留了一秒,像一颗糖,慢慢化开,甜味弥漫了整个口腔。

      “沈屿。”她又叫了一遍。

      “嗯。”

      “带我回家。”

      沈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不记得这双手,但她的手记得。她的手指自动找到了他的指缝,一根一根地嵌进去,严丝合缝,像两把钥匙,各自打开了各自的门。

      “好。”他说,“回家。”

      两个人走在街上。阳光很好,风很好,春天的花开了,空气里有淡淡的甜味。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不需要说话,因为他们的手在说话,十指相扣,脉博相触,血液在两个人的指尖交汇。她的温度传给他,他的温度传给她,像两条河流汇成了一条。

      林颂清不知道自己是好是坏。不知道记忆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回溯还会不会来。但此刻,她走在他身边,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她觉得一切都有可能。

      因为他在。

      这就够了。

      河堤上,柳树下,河水还在流淌。十七趴在草地上晒太阳,四只小猫在它身边打滚。阳光落在那棵老柳树上,柳条在风中轻轻摇晃。人来人往,花开花落,但树还在。它会一直在。就像他会一直在。

      林颂清在沈屿的陪伴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叫做“家”的地方。她不知道门在哪裡,但她的手知道。她的手指会找到那把锁,会把门打开,会走进去。因为那是她的家。一直都是。

      只是她忘记了。

      但没关系。她会想起来的。

      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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