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真相大白 三月中旬, ...
-
三月中旬,天气开始转暖。
河堤上的柳树抽出了新芽,远远看去像笼了一层绿烟。十七开始带着小猫们出门了,一开始只敢在楼下溜达,后来胆子大了,带着四只小猫浩浩荡荡地穿过巷子,走到河堤上。
沈屿说十七像一只母老虎。
林颂清说那是母爱的力量。
沈屿说母爱能把四只小猫带成□□。
林颂清笑了,笑完之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屿,你妈妈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很普通的人。”他说,“做饭不好吃,但会给我织毛衣。不怎么会说话,但会在加班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夜宵。”
“她现在在哪里?”
“隔壁市。”
“你会想她吗?”
沈屿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颂清握住了他的手。
“你可以想她。”她说,“想一个人没什么丢人的。”
沈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我不想她。”他说,“我只是记得她。”
林颂清的心疼了一下。
“那你是记得她多一点,还是记得我多一点?”
沈屿看了她一眼。
“你。”
“为什么?”
“因为你比较烦。”
林颂清笑了,锤了他一下。但她的眼睛是湿的。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屿,你记得所有人的事情,那谁记得你的事情?”
沈屿愣住了。
“谁记得你?”林颂清又问了一遍,“谁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谁记得你开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难过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谁记得你怕什么,想要什么?”
沈屿没有说话。
“没有人。”林颂清说,“没有人记得你的事情。只有你记得别人。”
沈屿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全被他压在了平静的表情下面。
“我不需要别人记得。”他说。
“你需要。”林颂清说,“你不是不需要,你是不敢要。”
沈屿没有再说话。
林颂清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河水慢慢流淌。
“沈屿,从今天开始,我来记得你。”
“你记不住。”
“我记不住,我就写下来。写下来,就算我忘了,字不会忘。”
沈屿沉默了很久。
“你想记住我什么?”他问。
“所有的事情。”林颂清说,“你的一切。”
她真的开始写了。
不是之前那种零碎的记录,而是一份完整的、系统的、关于沈屿的档案。
她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上面用银色的笔写着:《关于沈屿的一切》。
她先写基本信息:沈屿,男,十七岁。生日三月十七号。身高一八三。瞳色深棕色。血型不知道,下次要问。
然后写他的喜好:喜欢喝牛奶,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喜欢穿黑色,因为不用想搭配。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喜欢坐天台,因为安静。喜欢河堤,因为那里有柳树。
然后写他不喜欢的: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被人盯着看,不喜欢下雨天,不喜欢别人问他家里的事。
然后写他的习惯:思考的时候会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两下。紧张的时候会摸左边眉毛。开心的时候嘴角会先动,然后才是眼睛。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然后写他说过的重要的话:
“你不会消失的。因为我会记得你。”
“每一次重新认识你,我都觉得是第一次。”
“你不需要记得。我记得就够了。”
“有你的大学才是更好的。”
“你是在河堤上被我搭讪的那个人。”
“你是唯一的选择。”
林颂清写着写着,眼泪掉在了纸上。她用袖子擦掉,继续写。
她写他的过去:爸爸去世了,妈妈改嫁了,奶奶带大的。奶奶也去世了,一个人住。他很孤独,但他不说。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记在心里,因为没有人替他记。
她写他对她的好:每天在她课桌里放牛奶,便利贴上写着不同的话。下雨天把伞给她,自己淋雨回家。她考砸了在天台吹风,他带可乐上来找她。她发烧请假,他逃课给她送药。她回溯了,他说“没关系,我会让你再想起来”。
她写他的脆弱:他会在深夜一个人坐在河堤上,抽一整晚的烟——不,他不抽烟。他会坐在河堤上,看着河水发呆,一整晚。他会在她昏迷的时候守在手术室门口,衣服上全是她的血,整整四个小时。她会在他抱着她的时候觉得他在发抖,但他说没有。
她写她的愿望:希望有人记得他。希望有人在意他。希望有人知道他累的不是身体,是心。希望有人告诉他“你可以依靠我”。希望他不要什么都自己扛。
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沈屿,你不是一座孤岛。你有我。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了沈屿家的书桌上。
沈屿看到了。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完,然后合上,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你看到了吗?”林颂清问。
“嗯。”
“你怎么想?”
沈屿看着她。
“想哭。”他说。
林颂清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你哭啊。”她说。
沈屿没有哭。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但林颂清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抱住他。
“沈屿,你可以哭的。”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哭不丢人。丢人的是什么都憋在心里。”
沈屿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很紧。
过了很久,林颂清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液体滴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她假装不知道。
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沈屿第一次跟她说了很多话。
不是碎片,不是片段,而是一次完整的、从头到尾的叙述。
从两年前的九月十七号开始。河堤,柳树,那个笑着问他“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无聊吗”的女生。
然后是一年多的日常。河堤上的每个周六,天台上的每次晚自习,图书馆里的每个周末。他说她喜欢喝草莓味的牛奶,他说她写字的时候会咬笔帽,他说她睡觉会说梦话。
然后是去年十一月。车祸。手术室。四小时的等待。九天的昏迷。醒来时她茫然的眼神。
然后是一百三十七次回溯。每一次她忘记,每一次他重新说“你好”。每一次她重新喜欢上他,每一次她说“这次我不会忘了”。每一次她说完,都忘了。
沈屿说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久到十七和小猫们都睡着了,久到林颂清的眼泪流干了又流出来。
她听完之后,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他,一直抱着他。
“沈屿,”最后她说,“你辛苦了。”
沈屿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值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