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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回溯之后 回溯发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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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发生在那天晚上。
林颂清记得自己在写日记,写着写着,头突然疼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疼,而是一种剧烈的、像有人要把她的头骨掀开的疼。
她放下笔,闭上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沈屿。不是现在的沈屿,是一年前的沈屿。他坐在河堤上,背靠柳树,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书。他在看河面,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她心疼——那是一种暴风雨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不是安宁,是麻木。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屿。”她叫他。
他没有反应。好像她不存在。
“沈屿!”她又叫了一声,伸手去碰他。
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肩膀。
她碰不到他。这不是真实的,这是一个画面。她在看一段记忆,而记忆里的人看不到她。
沈屿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然后他站起来,走了。河堤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不,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颂清睁开眼睛。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手机显示:2月16日,上午九点。
她翻看手机,看到沈屿昨晚发来的消息:
【你还好吗?】
【如果你看到这条消息,说明你已经回溯完了。】
【不要怕。我会在的。】
回溯。
她回溯了。
但她记得。
林颂清猛地坐起来。她记得。她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记得自己写了日记,记得去看十七的小猫,记得沈屿给她煮的面。她全都记得。
她没有忘记。
她拿起手机,给沈屿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记得吗?”沈屿的声音很紧。
“记得。”林颂清说,“我记得昨天的事情。我记得你给我煮的面。我记得十七的小猫。我全都记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屿?”
“你再说一遍。”
“我全都记得。”
沈屿没有说话。但林颂清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忍什么的声音。
“你在哪里?”她问。
“你家楼下。”
林颂清跑到窗边,拉开窗帘。沈屿站在楼下,手里拿着手机,抬头看着她的窗户。雪还在下,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白。
“你站了多久了?”她问。
“三个小时。”
“你怎么不敲门?”
“怕你没醒。”
林颂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挂了电话,穿上外套,跑下楼。
雪很大,她跑得太快,在单元门口差点滑倒。沈屿伸手扶住了她。
“慢点。”他说。
林颂清扑过去,抱住了他。雪落在他们之间,凉凉的,但她的身上很暖。
“我记得。”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全都记得。你的名字,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给我煮的面。十七生的小猫。河堤上的柳树。天台的铁门。图书馆的角落。我全都记得。”
沈屿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很紧,紧到林颂清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响。
“你不是说每次回溯都会忘记吗?”她问。
“那是以前。”沈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哑哑的,“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一样。”
林颂清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沈屿从来不哭。
“我哪里不一样?”她问。
沈屿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害怕了。”他说。
林颂清愣住了。
她不害怕了。她确实不害怕了。以前她总是怕忘记,怕失去,怕沈屿会累,怕自己会成为负担。但现在她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沈屿会在。不管她记得还是忘记,他会在。
“沈屿。”她捧住他的脸,“你说过,每一次重新认识我,你都觉得是第一次。那现在呢?现在你是什么感觉?”
沈屿看了她很久。
“像是第一百三十八次。”他说,“但像是第一次看到你笑。”
林颂清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雪落在他们周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沈屿说:“回家吧。外面太冷了。”
“回哪个家?”
沈屿看了她一眼:“你想回哪个?”
林颂清想了想:“回你的家。我要去看十七和小猫。”
两个人走在雪地里,手牵着手。雪很大,能见度很低,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沈屿。”
“嗯。”
“你觉得回溯还会来吗?”
沈屿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如果还会来呢?”
“那就再来。”
“你不怕吗?”
“怕。”沈屿说,“但怕也没用。”
林颂清握紧了他的手。
“如果再来,我会再想起来。”她说,“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再想起来。”
沈屿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真心。”
沈屿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轻了一点。
到了沈屿家,十七正趴在猫窝里喂小猫。四只小肉球挤在它肚子下面,眼睛都还没睁开,粉粉嫩嫩的,像四个小肉丸子。
林颂清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十七的头。十七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辛苦了。”她说。
“嗯。”
“你照顾它辛苦了。”
沈屿看了她一眼:“有什么辛苦的?”
“你一个人住,要上学,要做饭,要照顾十七,还要照顾我。”林颂清说,“不辛苦吗?”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辛苦。”他说,“现在不辛苦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有你了。”
林颂清站起来,看着他。
“我以前不在吗?”
“你在。”沈屿说,“但你不记得。你在这里,但你不知道你在这里。像一盏灯,亮着,但没有人看到。”
林颂清的心疼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你看到了。”
林颂清走过去,抱住了他。
“我看到了。”她说,“我一直都在这里。只是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沈屿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没有说话。
但林颂清感觉到他的心跳变快了。
那天下午,林颂清和沈屿一起给小猫们称了体重。四只小猫,最重的是小屿,最轻的是小清。
“跟你一样。”沈屿说。
“什么跟我一样?”
“最轻的。”
林颂清锤了他一下:“我哪里轻了?”
“上次抱你的时候,比以前轻了。”
“那是因为你太久没抱我了。”
沈屿看着她,伸出手,把她抱了起来。
“现在呢?”他问。
林颂清的脸红了:“放我下来!”
沈屿没有放。他抱着她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来。
“比之前轻了。”他说,“多吃点。”
林颂清红着脸,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暖暖的。
这个人,什么都记得。连她轻了多少都记得。
晚上,林颂清在沈屿家吃了晚饭。沈屿煮了粥,炒了两个菜,还煎了几个饺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了?”林颂清问。
“上次你包了放在冰箱里的。”沈屿说,“你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了。但我吃出来了。这个味道很熟悉。”
沈屿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颂清吃了很多。吃完之后,她帮沈屿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垃圾袋换了新的。
“你不用每次都帮我做这些。”沈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我想做。”林颂清说,“你一个人住,没人帮你做这些。我想帮你。”
“你每次回溯之后都会说这句话。”
“每次都真心。”
沈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林颂清洗完手,擦干,走到他面前。
“沈屿,你说我每次都一样。那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沈屿想了想。
“有的。”
“哪里?”
“你以前回溯之后,会害怕。会问我‘我会不会又忘了’‘你会不会离开我’。但这次你没有。你只是说‘我记得’。”
林颂清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真的不怕了。”她说,“以前我怕忘记你,是因为我觉得忘记就是失去。但现在我知道了,忘记不是失去。忘记只是暂时想不起来。你还在。你一直在。就算我暂时想不起来,你也在。”
沈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你长大了。”他说。
“我以前没有长大吗?”
“以前你也很大。”沈屿说,“但以前你的长大是拼命的、用力的、害怕的。这次你的长大是安静的、不害怕的。”
林颂清笑了。
“那你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沈屿看了她很久。
“都喜欢。”他说,“但更喜欢现在的你。”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你不怕了。你不怕了,我就不那么怕了。”
林颂清的眼眶湿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以后都不怕了。”她说。
“嗯。”
“你也不怕。”
沈屿点了点头。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
林颂清靠在沈屿的肩膀上,十七趴在沙发上打着呼噜,四只小猫在猫窝里挤成一团。
她在心里说:这个画面,我要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