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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日记 记忆回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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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回来的方式,不是线性的。
不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一觉醒来什么都想起来了。而是像拼图,今天捡到一块,明天捡到一块,拼了很久,还是一张残缺不全的画。
但林颂清不在乎了。
她开始写新的日记。不是那种“备忘录”式的记录,而是真正的日记。每天发生的事情,她的感受,她的想法,她想起了什么,她忘记了什么。
她用了一个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我的记忆》。
扉页上她写道:
这本书不是写给未来的自己看的。是写给现在的自己看的。因为现在的我,正在努力记住。
如果有一天我又忘了,不要慌。翻开这本书,你会找到自己。
她开始写。
2月1日
今天想起了沈屿的名字。不是看到他之后才想起的,是走到河堤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喊了一声“沈屿”。我吓了一跳。
后来我问他,他说我的名字也是这样的。他说每次我忘记他之后,第一次叫出他名字的时候,都是突然的。不是在对话里,不是在思考里,而是在一些很奇怪的时候——比如我在喝水的时候,比如我在走路的时候,比如我在发呆的时候。会突然叫出他的名字,然后自己愣住。
他说这不正常。因为正常人不会在喝水的时候突然喊别人的名字。
我说那你觉得这是什么。
他说,这是你的身体在喊。你的大脑不知道为什么要喊,但你的身体知道。
2月3日
今天跟姜晚去食堂吃饭。她打了两份糖醋排骨,一份给我,一份自己吃。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糖醋排骨。
她说:“你每次都吃这个。你不记得了,但你的胃记得。”
我吃了。确实好吃。
2月5日
今天在沈屿家,他煮了面。面很普通,就是挂面加青菜加一个荷包蛋。但我吃了两口,突然觉得想哭。
不是难吃。是好吃得想哭。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熟悉。我的舌头记得这个味道。我好像吃过很多次。
我问沈屿你是不是经常给我煮面。
他说:“嗯。”
“多少次?”
“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了”。他什么都记得,唯独这件事他说不记得了。因为太多了,多到记不清了。
我又哭了。沈屿说你怎么又哭了。我说不知道,就是觉得想哭。
他没有说话,把面往我这边推了推。
2月8日
今天在学校走廊上遇到了顾衍。他说“林颂清,你还记得我吗”。我说“不记得了,但我的笔记本上有你的名字”。他笑了笑,说“那就好,至少你写过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一点难过。但他很快就笑了,说“有空来看我打球,你以前经常来的”。
我说好。
回去翻了笔记本,发现关于顾衍的记录不多。写着“顾衍,校篮球队队长,对我有好感,但我对他没感觉”。最后一行写着“沈屿吃他的醋,但我不告诉他我知道”。
我笑了。以前的我也挺坏的。
2月10日
今天十七生了几只小猫。在沈屿家的衣柜里。
沈屿早上起来发现衣柜里有小猫叫,给我打电话。我跑过去看,看到十七躺在叠好的衣服上,旁边趴着四只小小的、眼睛还没睁开的小猫。
沈屿站在旁边,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我问。
“它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你心疼衣服还是心疼十七?”
“……”
我帮他整理了衣柜,把脏衣服拿出来洗了。四只小猫挤在一起,粉粉的小小的,像四个小肉球。
“它们叫什么名字?”我问。
“没想。”
“那我想。”
我看着它们,想了想。
“这只橘色的叫小屿。这只白色的叫小清。这只花色的叫小十七。这只黑色的叫小晚。”
“小晚?”沈屿说,“姜晚知道会生气的。”
“不会的,她会很开心。”
沈屿没有反驳。他把那件被十七弄脏的衣服叠好,放在洗衣机旁边。
“要留着。”他说。
“为什么?”
“十七第一次生小猫,是在我的衣服上。”
我看着他的表情,又觉得想哭了。
这个人,什么都留着。什么都记得。什么都舍不得扔。
2月12日
今天又想起了很多事情。不是一件,是好几个画面一起涌进来的。
天台上的风。他站在栏杆旁边,我说“你不怕掉下去吗”,他说“不怕”。
图书馆的角落。他坐在我对面,阳光照在他的书上,他的睫毛很长。
医院的白床单。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暖。
我坐在房间里,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写下来。怕又忘了。
沈屿说不要用力想。但我没有用力。它们自己来的。像被人打开了水龙头,关不住了。
也许是因为我不害怕了。
以前我害怕想起事情,因为想起事情就会回溯。但现在我不怕了。因为回溯来了也没关系。沈屿会一直在。他一直在。
2月15日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之后,我的第一次回溯。
不,不是第一次。是一百三十八次。
但这次不一样。
林颂清写着写着,笔停了。
她看着这最后一行字,想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写道:
我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太多了。多到写不完。多到写出来就变少了。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又忘记了一切,翻开这本书,我会看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沈屿。
只要这个名字还在,我就不会真正消失。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旁边放着那枚发卡、一叠便利贴、一张录音、一张照片。
这些是她全部的过去。
但这些也是她全部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