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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裂缝 林颂清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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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颂清开始每天都去沈屿家。
说是“去”,其实是“回”。她觉得自己好像本来就应该在那里。坐在沈屿家的沙发上,写着作业,看着十七在猫窝里打呼噜,偶尔抬头看一眼沈屿——他在看书,或者在煮面,或者在给十七铲猫砂。
这些画面让她觉得安心。
不是因为熟悉——她不觉得熟悉。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拼图一样,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形状的,但放在沈屿旁边的时候,缝隙就刚好对上了。
“沈屿,”有一天她问,“你说我每次回溯之后,都会重新找到你。这是真的吗?”
“嗯。”
“我都是怎么找到你的?”
沈屿想了想。
“有时候在河堤。有时候在天台。有时候在校门口。有一次你在走廊上撞到了我,然后你盯着我看了很久,说‘我们是不是认识’。”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认识’。”
“为什么?”
“因为怕你回溯。”
林颂清沉默了。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沈屿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免触发她的回溯。他不敢告诉她真相,不敢靠她太近,不敢让她太开心,也不敢让她太难过。他活在一个透明玻璃罩子里,而她是那层玻璃。
“沈屿,”她说,“你累吗?”
沈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书,看着她。
“你问过很多次了。”他说。
“你每次都回避。”
“因为答案不会变。”
“那答案是什么?”
沈屿沉默了两秒。
“累。”他说,“但习惯了。”
林颂清听到“习惯了”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想起他说“我淋习惯了”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平静的、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像是在说一件不痛不痒的事情。
但淋雨会冷。被遗忘会疼。
他只是习惯了,不是不疼了。
“沈屿,”林颂清放下笔,“过来。”
沈屿看了她一眼,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林颂清伸出手,抱住了他。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的拥抱,而是用力的、紧紧的、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的拥抱。
“以后不要习惯了。”她说,“疼就说疼。累就说累。我会记住的。就算我的脑子记不住,我的身体也会记住。”
沈屿的身体僵了几秒,然后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因为每次都真心。”
沈屿没有说话。但他把手臂收紧了。
林颂清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她不知道这个心跳声她听过多少次。一百三十七次?还是更多?
但这是第一次,她清醒地、完整地、记住地听着。
她在心里说:这个声音,我要记住。
一周后,林颂清回到了学校。
姜晚在教室门口等她,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终于来了!”姜晚冲过来抱住她,“你知不知道你晕倒的时候多吓人?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老师叫你你没反应,叫你名字你也不应——”
“姜晚。”林颂清打断她。
姜晚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我的同桌,对吗?”林颂清问。
姜晚的眼睛更红了。
“你不记得我了?”
“我不记得很多事情。”林颂清说,“但我记得你是我的朋友。我的笔记本上有你的名字。我的手机里有你的照片。我的备忘录里写着‘姜晚是我最好的朋友’。”
姜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每次都是这样,”她哭着说,“每次不记得了,但每次都会跟我说‘你是我的朋友’。你从来没变过。”
林颂清伸手擦掉她的眼泪,笑了笑。
“那说明我眼光好。”
姜晚破涕为笑,锤了她一下。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没办法,沈屿传染的。”
姜晚听到“沈屿”两个字,表情变了一下。
“你还记得他吗?”
林颂清的笑容淡了一点。
“不记得。”她说,“但我的备忘录记得。我的相册记得。我的心记得。”
姜晚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那就够了。”她说,“记得的人会帮你记住。不记得的人,会帮你找回来。”
林颂清朝她笑了笑,走进了教室。
她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桌上放着一盒牛奶,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欢迎回来。”
字迹很好看。是沈屿的字。
她坐下来,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不烫不凉,刚好。
她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
沈屿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秒。
沈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颂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回头,看着黑板,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姜晚在旁边小声说:“看到了吧?看到了吧?他还是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喜欢你。”
林颂清把那盒牛奶放在桌上,摸了摸便利贴上的字迹。
“我知道。”她说。
放学后,林颂清和沈屿一起去河堤喂十七。
十七现在已经完全是一只家猫了。它每天白天在沈屿家睡觉,晚上出门溜达,偶尔在校门口等他们放学。它胖了很多,走起路来肚子一晃一晃的,像一只橘色的气球。
“十七该减肥了。”林颂清说。
“嗯。”
“你给它吃太多了。”
“是你给它吃太多了。”
林颂清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她每次来都会带猫罐头。
“好吧,我错了。”她说,“以后少带。”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真心。”
沈屿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两个人在河堤上走着,雪还没有完全化,地上到处都是泥泞的水坑。十七走在前面,挑干的地方跳来跳去,像一只优雅的小老虎。
“沈屿。”
“嗯。”
“我想再去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捡到发卡的地方。”
沈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河堤,最大的柳树下。”他说。
“你陪我。”
“好。”
两个人走到那棵柳树下。雪已经化了,地面湿漉漉的,柳树的枝条上挂着水滴,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林颂清站在树下,闭上眼睛。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的味道。她听到了河水流动的声音,听到了柳枝摇晃的声音,听到了远处隐隐约约的鸟叫声。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传来的。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笑:
“沈屿,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无聊吗?”
林颂清猛地睁开眼睛。
“我听到了。”她说。
沈屿看着她:“听到什么?”
“我的声音。我在问你‘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无聊吗’。”
沈屿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像火柴擦过的光,然后迅速熄灭了。
“不要用力想。”他说。
“我没有用力。它自己来的。”
沈屿沉默了几秒。
“这次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想起东西的时候,都是碎片,是模糊的,是你拼命挖出来的。但这次——你没有在找,它自己来了。”
林颂清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我越用力,越容易触发回溯。”她说,“我不用力了,它反而回来了。”
“嗯。”
“所以我不应该害怕?”
“你不应该害怕。”
林颂清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说,“我不害怕了。”
她闭上眼睛,主动走进了那个裂缝。
更多的声音涌了进来——
“你叫什么名字?”
“沈屿。”
“哪个屿?”
“岛屿的屿。”
“好酷的名字。我叫林颂清。清水的清。”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说过了。”
“我说过吗?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会让你再想起来。”
林颂清睁开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沈屿。”她说。
“嗯。”
“我想起你的名字了。”
“我的名字?”
“岛屿的屿。”林颂清说,“你说的时候,‘屿’字的尾音往下走,像个句号。”
沈屿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你还想起了什么?”
“你说‘没关系’的时候,声音很低,但很好听。像大提琴。”
沈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还有呢?”
“你牵我的手的时候,你的手比我的大很多,能把我整个手包住。”
沈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是这样吗?”他问。
林颂清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嗯。”她说,“就是这样。”
夕阳落在河面上,把河水染成了金色。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十七蹲在树下舔爪子。
林颂清站在她曾经站过无数次的地方,被一个她忘记了无数次的人牵着。
但这一次,她记住了一点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