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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空白 出院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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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后的第一天,林颂清没有去学校。
她跟妈妈请了假,说自己想在家休息一天。妈妈答应了,但出门上班之前,在门口站了很久,像是不放心,又像是有话要说。
“妈,”林颂清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林妈妈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清清,关于沈屿——”
“他怎么了?”
林妈妈深吸了一口气。
“你出车祸那天晚上,是去找他的。”她说,“你接到一个电话就跑出去了。后来我们查了通话记录,是打给他的。”
林颂清的心跳加快了。
“我为什么要去找他?”
“因为——”林妈妈顿了一下,“因为他被人堵了。一群混混,在校门口。你打电话给他,他没接。你打了七次。然后你就跑出去了。”
林颂清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拿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拨同一个号码。没有人接。她越来越着急,然后她跑了出去。
画面消失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你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车撞了。”林妈妈的眼泪掉了下来,“那辆车是冲着沈屿去的。你推开了他。”
林颂清沉默了。
她不记得这些事。但她听着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感觉。好像她早就知道,自己会为了那个人做这样的事。
“他现在还觉得愧疚吗?”林颂清问。
林妈妈擦了擦眼泪:“他一直觉得是他害了你。”
“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但他不知道。”
林颂清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
“我要去找他。”她说。
“现在?”
“现在。”
林颂清从医院回家之后,翻遍了手机和笔记本,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沈屿的信息都整理了一遍。
备忘录里有十条关于他的记录。相册里有三十几张他的照片——有正面、有侧脸、有他低头看书的、有他站在河堤上的、有他抱着橘猫的。她甚至找到了一段录音,里面有自己的声音:
“沈屿,你听好了。如果下次我再忘记,你就告诉我——我欠你一个答案。”
答案是什么?她不记得了。
但她翻到了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这是我的记忆备份。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请把这本书给我看。——林颂清”
她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读。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她的名字、生日、血型、家庭住址。然后是妈妈的信息。然后是姜晚、宋词、顾衍。
翻到第三页,她看到了沈屿的名字。那一页写得很满,字迹有时候工整有时候潦草,像是在不同的时间写下的。
沈屿,男,17岁(?),青城一中高二三班。身高183cm,体重?不知道,看起来很瘦但抱起来有肉。瞳色深棕色,阳光下偏琥珀色。……
他是我的男朋友。
我们在一起了,但没有正式公开。他每天在校门口等我,每天给我课桌里放牛奶,每天放学陪我去河堤喂猫。他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很重要。他记得所有的事情,而我是那个不断忘记的人。
我们第一次说话:去年九月十七日(?),河堤柳树下。我说“同学,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无聊吗”,他说“不无聊”。然后我说“那我陪你吧,我觉得挺无聊的”。
林颂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手指发酸,读到眼睛发涩,读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
她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沈屿是谁。知道了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她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大脑是一张白纸,笔记本是别人写上去的字。她知道那些字是真的,但它们不是她的。它们是过去的她写给现在的她的信。她可以读,但她没有写过。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偷看了别人的日记。但那个“别人”,就是她自己。
傍晚的时候,林颂清出门了。
她去了沈屿住的地方——地址是笔记本上记的。学校后面的老居民区,一栋六层的老楼,四楼。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灯亮着,里面有人。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上了楼梯。
四楼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已经斑驳了。她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沈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沙发上起来。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想见你。”
沈屿沉默了两秒,侧身让开了门。
林颂清走进去,看到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沙发旁边的地上有一个猫窝,一只橘色的胖猫趴在窝里,眯着眼睛看她。
“十七。”林颂清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这只猫,但她的嘴巴知道它的名字。
“它认识你。”沈屿说,“你也该认识它。”
林颂清蹲下来,伸出手。十七闻了闻她的手指,然后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叫十七,”林颂清说,“因为九月十七号。”
沈屿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些都是你告诉我的吗?”林颂清站起来,指了指客厅里的猫窝、猫爬架、茶几上她的笔记本,“还是我自己记下来的?”
“都有。”沈屿说,“有些是我说的,有些是你自己记的。”
“那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能从头开始说吗?”
沈屿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从头开始?”他的声音很低,“从头要追溯到两年前。”
“那就从两年前开始。”
沈屿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
“两年前的九月十七号,”他说,“你在河堤上跟我说了第一句话。‘同学,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无聊吗?’”
林颂清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你每周六都来河堤。你带零食,带饮料,有时候带作业。你说话,我听。你不介意我不说话。你说‘沉默很好,沉默不会骗人。’”
“然后呢?”
“然后冬天来了。你怕冷,但你每天都来。你说‘习惯了’。我不知道你习惯了什么——习惯了冷,还是习惯了我。”
“后来呢?”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怎么在一起的?”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在河堤。那天下雨了,你没带伞,我把伞给你。你说‘你怎么办’,我说‘我淋习惯了’。你说‘以后不要淋雨了,我带了伞就分你一半’。我说‘好’。”
“那是告白吗?”
“不算。真正的告白是后来。在图书馆。你说‘沈屿,你是不是喜欢我?’我说‘嗯’。你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说‘说了你也不记得’。”
林颂清的心疼了一下。
“你每次说这些的时候,”她问,“会不会很难过?”
沈屿看着她。
“会。”他说,“但如果不说了,就连难过都没有了。”
林颂清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继续说。”她说。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
“去年十一月,你出了车祸。”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推开我,自己被车撞了。昏迷了九天。醒来之后,你不记得我了。”
“然后呢?”
“然后我重新让你认识我。你重新喜欢上我。我们在一起了。然后你又忘了。”
“多少次了?”
“一百三十七次。”
林颂清的手指收紧了。
“一百三十七次,”她说,“每一次你都要重新开始?”
“嗯。”
“你不累吗?”
“累。”
“那你为什么不放弃?”
沈屿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每一次你重新喜欢上我的时候,”他说,“你都会说一句话。”
“什么话?”
“‘这次我不会忘了。’”
林颂清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松开了他的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十七从猫窝里跳出来,跳到她腿上,趴下来,开始打呼噜。
“十七好吵。”她说。
沈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嗯。”
“但它很可爱。”
“嗯。”
“像你。”
沈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林颂清靠在他的肩膀上。
“沈屿。”
“嗯。”
“我不记得你了。”她说,“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心记得。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心跳会变快,手心会出汗,鼻子会酸。这说明什么?”
沈屿没有回答。
“说明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聪明。”林颂清说,“它记得你是谁。它记得你很重要。”
沈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会想起来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次都会让你想起来。”
林颂清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记忆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下次回溯是什么时候。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离开这个人。
就算她什么都记不住,她也不想离开他。
因为她的身体记得。她的心脏记得。而此刻,她愿意相信她的身体和心脏,而不是她空白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