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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碎片 林颂清在医 ...

  •   林颂清在医院住了两天。

      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CT、核磁、脑电图。结果和上次一样——大脑没有器质性病变。医生说这是心因性的记忆障碍,需要心理治疗。

      “又”是心因性的。

      林颂清注意到妈妈跟医生说话的时候用了“又”这个字。这说明不是第一次了。

      她问妈妈:“我以前也这样过?”

      林妈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过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车祸。昏迷九天。转学。转回来。沈屿。

      “沈屿,”林颂清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又疼了一下,“他是谁?”

      林妈妈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应该去问他。”她说,“他知道的比我多。”

      林颂清出院的那天,青城下了很大的雪。

      她站在医院门口,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手心里停留了一秒就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她想起备忘录里的第7条:“九月十七号。两年前的今天,我在河堤边的柳树下跟沈屿说了第一句话。”

      河堤。柳树。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记得。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青城一中”。从医院到学校有一条路,沿着河。地图上显示那条河叫青城河,河边有一条小路。

      河堤。

      林颂清决定不去学校,先去河堤。

      雪越下越大。她沿着河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到了一片河堤。河堤上种着柳树,冬天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满了雪。

      她走到最大的一棵柳树下,停下来。

      这里。

      她知道就是这里。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标志,而是因为站在这棵树下的那一刻,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苏醒,伸了一个懒腰。

      她蹲下来,手插进雪里,摸到了什么。

      一个东西。

      她从雪里挖出来——是一个发卡。银色的,上面有一朵小花,背面刻着两个字:别忘。

      发卡很旧了,银色的表面已经氧化发暗,但字迹还很清晰。

      林颂清把发卡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冰凉慢慢被体温捂热。

      她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不记得这个发卡是谁的。不记得“别忘”是什么意思。

      但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蹲在雪地里,手里攥着一枚旧发卡,哭得像个傻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雪地里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不敢靠近,又不忍离开。

      林颂清抬起头,透过泪眼,看到一个男生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件黑色棉服,围着一条深灰色围巾,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的手里拿着一盒牛奶,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沈屿。

      他看到她蹲在雪地里哭,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不会离开的坐标。

      “你怎么在这里?”林颂清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你来了,我就来了。”沈屿说。

      “你知道我会来这里?”

      沈屿没有回答。他走过来,把手里的牛奶递给她。牛奶是温热的。

      林颂清接过牛奶,看到便利贴上写着两个字:别忘。

      又是这两个字。

      “你写的?”她问。

      “嗯。”

      “你为什么总写这两个字?”

      沈屿看着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像细细的冰晶。

      “因为你总是忘记。”他说。

      林颂清的手指收紧了,牛奶盒被捏得微微变形。

      “我忘记了什么?”她问。

      沈屿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所有的事情。”他说。

      林颂清看着他,看着这个陌生的、但让她心痛的男生,突然问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喜欢我吗?”

      沈屿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回答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盏灯,但他不敢走过去,因为他怕那盏灯是假的。

      “你不应该问这个问题。”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问完,都会忘记。”

      林颂清的心被这句话扎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她说错话了,做错事了,踩到了一块不该踩的地板。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沈屿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头发上的雪花。

      他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什么。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喜欢我吗?”

      沈屿看着她,看了很久。

      “喜欢。”他说。

      两个字。很轻。像雪花落在地面上。

      林颂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我们——”

      “不要说。”沈屿打断她,“不要问。不要想。就这样。”

      “就这样什么?”

      “就这样。”沈屿说,“你不需要记得。我记得就够了。”

      林颂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疲惫、温柔、悲伤、希望、恐惧、决心。所有矛盾的情绪挤在一起,像一杯搅不均匀的咖啡。

      她突然很想抱他。

      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而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她的脑子是空白的,但她的身体在做决定。她的身体在说——这个人,需要被抱一下。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沈屿的身体僵了。很短暂的一僵,短到如果不是抱着他,根本不可能察觉。

      然后他慢慢地把手臂收紧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雪花落在他们之间。

      “林颂清。”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你刚才说‘我们会一起变老’。你还记得吗?”

      林颂清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但她没有说“不记得”。

      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因为她觉得,也许“不记得”和“记得”之间,还有一种状态。不是遗忘,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身体记住了但大脑不知道的东西。是心脏记得但嘴巴说不出来的东西。

      是站在雪地里,抱着一个人,不知道他是谁,但不想松手的那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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