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循环里等你》（精简版）》青栀未晚

19、回溯 最后一门英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在下午。

　　林颂清中午没有吃饭。她试着吃了几口，但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沈屿看她脸色不对，说要送她去医务室，她拒绝了。

　　“考完再去。”她说。

　　“你这样能考试吗？”

　　“能。”

　　沈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加油。”

　　林颂清点了点头，走进了考场。

　　英语是她的强项。听力、阅读、完形填空，她做得很快。做到作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钟——还有四十分钟，时间充裕。

　　作文题目是“A Memorable Moment”——一个难忘的瞬间。

　　她拿起笔，准备写。

　　然后头疼又来了。

　　这一次比上午更剧烈。不是锤子在敲，而是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拧毛巾，拧啊拧，拧到她觉得自己的头要炸开。

　　笔从手里滑落，滚到了地上。

　　林颂清弯下腰去捡笔。弯腰的那一刻，她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医院。白色的床单。沈屿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他在哭。

　　林颂清从来没有见过沈屿哭。

　　画面消失了。她捡起笔，直起身，发现自己手里没有笔。

　　笔又掉了。

　　她再次弯腰。这一次，眼前闪过更多的画面——

　　雨夜。她跑过马路。车灯很亮很亮。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手术室的门。红色的灯。走廊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

　　沈屿的衣服上有血。他在发抖。他在说“别睡”。

　　林颂清直起身，发现自己在哭。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一滴一滴落在卷子上，把刚写的字洇成了一团墨。

　　监考老师走过来，小声问她：“同学，你没事吧？”

　　林颂清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拿起笔，继续写作文。

　　她的手在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必须写完。

　　她写的是河堤。写的是柳树下的那个男生。写的是他说“没关系”的时候，她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难忘的瞬间”。但她觉得，如果能把这个瞬间写下来，就算她以后忘记了，至少这张卷子上还留着。

　　作文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头疼，不是画面。是真正的、彻底的黑暗。

　　像有人关掉了灯。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林颂清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子。白色的窗帘。消毒水的味道。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十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

　　她试图坐起来，右手背上一阵刺痛——针头。输液管。她在打点滴。

　　“你醒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走进来，表情很着急。林颂清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钟，才认出来——是妈妈。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怎么在这儿？”

　　林妈妈的眼眶红了。她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林颂清的手。

　　“你在考场上晕倒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你过度疲劳，低血糖，还有点脱水。你已经睡了快一天了。”

　　林颂清眨了眨眼。

　　考场上？什么考场上？

　　“什么考试？”她问。

　　林妈妈的手僵住了。

　　“期末考试。”她说，“你不记得了？”

　　林颂清在脑子里搜索“期末考试”这个词。没有画面，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像搜索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文件。

　　“不记得了。”她说。

　　林妈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很快用手背擦掉了，但林颂清看到了。

　　“妈，你别哭。”林颂清说，“我没事。”

　　“你没事？”林妈妈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每次都说你没事，但每次都不记得事情。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你倒在考场上的时候，老师给我打电话，我手都在抖。我怕你又像去年那样——”

　　她突然停住了，像说漏了什么。

　　林颂清盯着她的眼睛：“去年？去年怎么了？”

　　林妈妈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去年出了车祸。”她说，“昏迷了九天。醒来之后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你转学了，去了别的城市。这学期你非要转回来，说什么‘我觉得我应该在青城一中’。我以为你的记忆恢复了，但现在看来——”

　　她的声音碎了。

　　“现在我们又要从头开始了。”

　　林颂清躺在床上，听着妈妈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车祸。昏迷九天。转学。转回来。

　　她对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印象。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妈妈提到了“青城一中”。她现在就在青城一中。她转回来了，因为“她觉得她应该在青城一中”。

　　为什么？

　　她为什么觉得应该在青城一中？

　　她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一下。

　　林颂清摸出来，看到了一条消息。发件人的名字是“S”。

　　只有一句话：

　　【你醒了？】

　　林颂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S是谁？为什么这个人知道她醒了？她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这个人给她发过很多消息。最近的几条是：

　　【你感觉到了？】
　　【不要怕。我会在。】
　　【不管忘记什么，我都会让你再想起来。】

　　林颂清看着“我会让你再想起来”这几个字，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温暖，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岸边的一根绳子。

　　她退出对话框，看到自己的手机桌面上有一个备忘录小组件。

　　上面写着：

　　【不要忘记的事】

　　1. 每天吃药（白色那个早上吃，蓝色那个晚上吃）
　　2. 手机充完电记得拔充电器
　　3. 如果又不记得了，不要慌。你会想起来的。
　　4. 有人在等你。
　　5. 沈屿。他很重要。不要问为什么，记住就行。
　　6. 他好像知道很多事情。不要逼他，但也不要放弃问他。
　　7. 九月十七号。两年前的今天，我在河堤边的柳树下跟沈屿说了第一句话。我不记得了，但他在记得。
　　8. 你不是一个人。不管记不记得，你都不是一个人。
　　9. 我不害怕。
　　10. 不管发生什么，我会找到沈屿。这是我的身体记得的事情。

　　林颂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沈屿。

　　这个名字。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像有人在她心里拧了一下，拧开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水龙头。

　　她给那个叫“S”的人发了一条消息：

　　【你是沈屿吗？】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嗯。】

　　林颂清握着手机，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她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记得为什么他的名字会出现在她的备忘录里。

　　但她的心在说——这个人，很重要。

　　她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里？】

　　沈屿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始终没有亮起来。

　　林颂清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那些备忘录是谁写的。不知道沈屿是谁。

　　但她的眼泪一直在流。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她去找。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颂清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深蓝色的外套，帽子没有拉下来，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窝略深，瞳色是很深的棕色。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提着一个塑料袋。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熬了太久没睡，又像强忍着什么。

　　两个人隔着病房的门对视了一秒。

　　那个瞬间，林颂清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非常快，快到像错觉。

　　画面里，也是这个人，也是这双眼睛。但那时的他看着比现在疲惫得多，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睡……求你别睡……这次换你记住我，好不好？”

　　画面消失了。

　　林颂清眨了眨眼，那个男生还站在门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是……”她的声音卡了一下，“沈屿？”

　　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

　　“嗯。”

　　“我们……认识？”

　　沈屿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疲惫、温柔、悲伤、希望，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像等了很久很久的情绪。

　　“认识。”他说。

　　“什么关系？”

　　沈屿沉默了两秒。

　　“同学。”他说。

　　林颂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说“同学”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抖。很轻的抖，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嘴唇，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而她的备忘录里写着：“沈屿。他很重要。”

　　她的备忘录不会骗她。

　　所以他在撒谎。

　　他们不只是同学。

　　林颂清看着这个陌生的男生，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故作平静的表情，突然觉得心很疼。

　　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

　　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什么都知道。

　　“沈屿。”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会想起来的。”她说，“不管忘记了什么，我都会想起来的。”

　　沈屿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眶更红了。

　　林颂清不知道的是，这是第一百三十七次。

　　第一百三十七次，她对他说“我会想起来的”。

　　而他每一次都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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