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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考试周 期末考试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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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那一周,林颂清的状态不太好。
不是身体上的不好,是精神上的。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舒服。像穿了一件标签没剪掉的新衣服,你摸不到它在哪里,但它一直在扎你。
她没跟沈屿说,但她觉得沈屿看出来了。
考试第一天,沈屿在校门口等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
“没睡好?”他问。
“还好。”
“黑眼圈很重。”
林颂清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下面:“有吗?”
“嗯。”
“可能是复习太晚了。”
沈屿没有追问,但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递给她——不是平时那种温的,是凉的。
“今天怎么是凉的?”林颂清接过来。
“让你清醒一点。”
林颂清笑了笑,打开喝了一口。凉牛奶从喉咙滑下去,确实清醒了不少。
第一场考语文。林颂清的强项,她写得还算顺利。作文题目是“温度”,她写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写完了,写的是一双手的温度——一双在冬天牵住她的手。她没有写沈屿的名字,但每一个字都是关于他的。
写完作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蓝,有鸟飞过。她突然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也在考试。但那场考试她没考完,因为车祸。
不,不是因为车祸。车祸是去年十一月的事,考试是一月的事。
她甩了甩头,把思绪拉回来,检查了一遍卷子,交卷了。
出考场的时候,沈屿已经在门口了。他考的是同一场,但交卷比她早。
“作文写的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写的是你。”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林颂清看到他耳朵红了,这次是真的红了,不是粉红,是通红。
“你耳朵好红。”她说。
“热的。”
“今天零下三度。”
沈屿没理她,大步往前走。林颂清小跑着追上去,拉住他的手。
“沈屿。”
“干嘛?”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东西可写。”林颂清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写不出那种作文。”
沈屿的脚步慢下来了。他转过头看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以前也写过我。”他说。
“什么时候?”
“去年的作文比赛。题目是‘最重要的人’。你写了我。”
林颂清的心跳加快了:“我写了什么?”
“你写——”沈屿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写‘他是我见过的最沉默的人,但他的沉默里藏着所有的声音。’”
林颂清的眼眶红了。
“我想看那篇作文。”她说。
“找不到了。”
“你骗人。”
沈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手机里应该有照片。你习惯拍下所有你写过的东西。”
林颂清立刻拿出手机,翻相册。翻到很后面——去年一月,她看到了。
一张照片,拍的是作文本上的字迹。她的字迹,但比现在稚嫩一些,笔画有点圆圆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
作文的标题是《最重要的人》。
她点开照片,放大。
最重要的人,不一定是最亲近的人,不一定是最了解你的人,甚至不一定是你认识最久的人。最重要的人是那个在你最不想被看到的时候,看到了你,并且没有走开的人。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河堤上。周围没有人,但他看起来并不孤独。孤独和独处是不一样的。独处是一种选择,孤独不是。
他很少说话。我以前觉得不说话的人很无趣,但他不一样。他的沉默不是空的,他的沉默里藏着所有的声音。你不一定能听懂,但你能感觉到。
他记得所有的事情。我记得的事情很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是他告诉我“你上次说过这个”,而我完全不记得。但他不介意。他说“没关系,我帮你记着”。
我不知道一个人的记忆可以承载多少东西。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希望有一个人记得我。那个人一定是他。
因为他是我见过的最沉默的人,但他的沉默里藏着所有的声音。
林颂清读完最后一个字,眼泪掉了下来。
她抬起头,沈屿站在她面前,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你真的留了这张照片。”他说。
“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留了这张照片。”林颂清说,“这说明什么?”
沈屿没有回答。
“说明我的身体知道,”林颂清说,“你是最重要的人。”
她踮起脚尖,在沈屿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
沈屿僵住了。
林颂清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耳朵从粉红变成通红,从通红变成快要滴血的红。
“走吧,”她笑着说,“下一场考试要迟到了。”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沈屿没有跟上来。
她回头。
沈屿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颂清。”他说。
“嗯?”
“你刚才亲的是我的嘴。”
林颂清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知道。”她说。
“那是你第一次亲我的嘴。”
“我知道。”
沈屿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比阳光还亮。
“我会记住的。”他说。
“记住什么?”
“你第一次亲我的嘴。一月七日。考场门口。”
林颂清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个人,什么都记得。
考试第二天,林颂清的状态更差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备忘录里多了一条记录,但她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
如果看到这条记录,说明我又回溯了。不,等等——我现在没有回溯。我只是不记得昨晚写了这个。这说明回溯要来了。它在靠近。我能感觉到。
她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很久,试图回忆起昨晚发生了什么。她记得自己在复习,记得头疼,记得跟沈屿打电话。但打完电话之后的事情,她完全不记得。
她一定是又丢了一段时间。
林颂清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出门去学校。
沈屿在校门口等她。看到她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颂清注意到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沈屿说,“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林颂清没有追问。她牵起沈屿的手,往校门里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沈屿。”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会怎么办?”
沈屿看了她一眼。
“你问过这个问题了。”
“我知道。但我还想听你回答一次。”
沈屿沉默了两秒。
“我会重新认识你。”他说,“重新让你喜欢上我。重新跟你在一起。重新陪你走过所有你走过的路。”
“你不觉得烦吗?”
“不觉得。”
“为什么?”
沈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因为每一次重新认识你,我都觉得是第一次。”
林颂清的眼眶湿了。她用力握了握沈屿的手,然后松开,走进了考场。
考试第三天,最后一场。
林颂清考的是物理。她最弱的科目。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第一道题,觉得还行。第二道题,有点难。第三道题,她看了三遍没有看懂。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然后头疼开始了。
不是之前的隐隐作痛,而是一种剧烈的、像有人拿锤子在敲她太阳穴的疼。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卷子上的字变得扭曲,像在水里化开的墨。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趴在桌上,卷子上有一小摊口水。
她看了看手表——时间过去了十五分钟。但她完全不记得这十五分钟里发生了什么。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做题,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睡着,不记得任何事情。
她的手在发抖。
林颂清咬咬牙,拿起笔,继续做题。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但她必须写完。如果她交白卷,妈妈会担心,老师会问,所有人都会问她“你怎么了”。
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怎么了”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最后一道大题,她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不是不会写,是她突然忘记了自己在写什么。她看着卷子上的字,觉得它们像某种她不认识的外语。
交卷铃响了。
林颂清把卷子交上去,走出考场。
沈屿在门口等她。看到她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了?”他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你脸色好差。”
“没事。”林颂清说,“就是有点头晕。”
“只是头晕?”
林颂清看着他,想说“我丢了十五分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让沈屿担心。考试还没结束,还有最后一门英语。
“只是头晕。”她说。
沈屿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去吃饭。”
“好。”
两个人并肩走向食堂。林颂清的头还是很疼,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握紧了沈屿的手,在心里说:再坚持一下。英语考完就结束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回溯不会等她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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