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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日常 十一月的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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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青城开始变冷了。
林颂清每天早上都会在校门口看到沈屿。他不一定在等她——他通常比她到得早,坐在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看书,看到她的影子落在书页上才会抬起头。
“早。”他说。
“早。”林颂清说。
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学楼。不并排走,沈屿总是落后她半步,像是不想让别人觉得他们是一起的。但每次林颂清走快了,他也会加快脚步;走慢了,他也会放慢。
姜晚把这种状态总结为“像影子一样的男朋友”。
“他不是我男朋友。”林颂清每次都纠正。
“那他是什么?”
林颂清回答不上来。
沈屿没有跟她表白过。那个录音里的问题,他也没有再问过。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提过去,不定义现在,不承诺未来。只是每天一起上下学,偶尔在河堤散步,偶尔在天台吹风。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定义也能感觉到。
比如他会在她打喷嚏的时候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给她,然后说自己不冷。比如他会在她考试前把笔记借给她,笔记上标好了所有重点,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比如他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不说话,只是让她知道他在。
林颂清把这些都记在了备忘录里。
不是怕忘记。是觉得这么好的事情,值得被记录下来。
有一天晚自习,林颂清写完了作业,趴在桌上发呆。姜晚在旁边跟宋词传纸条,传得眉飞色舞。林颂清偶尔瞥到一眼,纸条上写的好像是“你周末有空吗”“有”“那去看电影?”“好”。
她无声地笑了笑。姜晚和宋词,谁都能看出来有问题,只有他们自己觉得藏得很好。
她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
沈屿不在座位上。
林颂清愣了一下。她记得十分钟前他还在的,她抬头看他的时候他还低着头在写东西。什么时候走的?
她给沈屿发消息:【你去哪儿了?】
没有回复。
她又等了两分钟,然后站起来,从后门溜出了教室。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教室传来的老师讲课的声音,像隔了好几层玻璃。林颂清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拐弯,上了楼梯。
她有一种直觉,知道他在哪里。
天台的铁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风涌进来,吹得她往后踉跄了一步。
沈屿站在天台的边缘,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天空。
“你怎么知道我在上面?”他没回头。
“猜的。”
林颂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天空很黑,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把地平线染成一片暧昧的橘色。
“你在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
“那你在想什么?”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你是不是应该回去了。晚自习还没结束。”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沈屿没有回答。
林颂清在他旁边坐下来,像上次一样,背靠着栏杆,面朝天空。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吹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屿。”
“嗯。”
“你以前说过,我每次回溯之前都会说不想拖累你。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不是回溯的原因,那是我的真心话?”
沈屿转过头来看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林颂清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变沉了。
“你的真心话是什么?”他问。
“我的真心话是,”林颂清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你记得所有事情。一百三十四次,每一次你都记得。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每一次忘记,每一次重新开始。你想过没有,你也是一个人,你也会累。”
沈屿没有说话。
“你不累吗?”林颂清问。
风吹过天台,晾衣绳上的绳子啪啪作响。
然后沈屿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累。”
只有一个字。
但林颂清觉得,这一个字比他之前说过的所有话都重。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
“那你就不要一个人扛。”她说,“我虽然记性不好,但我可以帮你记。你把一部分事情存在我这里,我来帮你分担。”
沈屿反握住她的手。
“你记不住。”他说。
“那我用备忘录。手机不行就用笔记本,笔记本不行就用录音。我总会找到办法的。”
沈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忘记我吗?”
“为什么?”
“因为你太想记住我了。”
林颂清愣住了。
“你每次回溯之前,都在拼命地想要记住我。你越用力,大脑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容易触发回溯。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的大脑在保护你。”沈屿说,“你怕忘记我,所以你才会忘记我。”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颂清脑子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非常模糊,像一个褪色的老照片——画面里是沈屿的脸,离她很近,他在说什么,但她听不清。然后画面消失了。
“我想起来一点点。”她说。
沈屿的身体僵了一下。
“想起什么?”
“你的脸。离我很近。你在说话。但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沈屿握着她的手收紧了。
“不要用力想。”他说,“顺其自然。”
“可是我想知道。”
“你会知道的。”沈屿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做的是好好活着,好好记住每一天。不要怕忘记,不要用力过猛。你越放松,记得的东西就越多。”
林颂清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躲开。
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车声。
“沈屿。”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什么都忘了,你会怎么办?”
沈屿沉默了几秒。
“我会重新认识你。”他说,“重新让你喜欢上我。重新跟你在一起。重新陪你走过所有你走过的路。”
“你不觉得烦吗?”
“不觉得。”
“为什么?”
沈屿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因为每一次重新认识你,我都觉得是第一次。”
林颂清的眼眶湿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眼泪无声地洇在他的校服上。
她没有让他知道自己在哭。
但沈屿肯定知道。他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