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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if线第1章:我不是一个好主人 在这个 ...
在这个世界里,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那个深秋的夜晚,陈颢一个人去了“茧”酒吧,坐在吧台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山崎十二年。顾言舟坐在了他旁边,穿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桃花眼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像两颗钻。
“这杯酒可惜了,”顾言舟说,“山崎十二年,不该这么喝的。”
陈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回去,拿起酒杯,一口喝完了剩下的半杯。
“抱歉,”陈颢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压在杯底,“我有妻子了。”
他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的顾言舟靠在吧台上,桃花眼半眯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酒吧门口,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顾言舟低声自语,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真有意思。”
那个夜晚之后,陈颢再也没有去过那家酒吧。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和家庭里。
准确地说,是投入到了“等待沈渡回家”这件事里。
而沈渡,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忙碌,堂口的事情一茬接一茬,北区的场子刚吞下来还没捂热,对家的人就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他每天睁眼是账本,闭眼是合同,连吃饭的时候都在回消息。
……
一次颠鸾倒凤的事后,他抱着我,揽着我的腰开口。
“下周有空吗?”他问,声音小心翼翼的。
“不好说,”我闭着眼睛,困意上涌,“北区那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
“哦。”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和你吃顿饭。那家新开的日料,你说想去的。”
“下周吧,下周看看。”
“好。”
他不再说话了,我也不管他了。
我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注意到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有些没滋没味。
一次晚会上,我遇到了裴钧,他是我的明恋者,只不过他一直没有得逞。
因为陈颢在“护食”。
这个词是裴钧自己说的。
那天,我在一个慈善晚宴上应酬,裴钧端着香槟走过来,刚在我身边站定,陈颢就像一块磁铁一样贴了过来。他的手搭在我的腰上,拇指在我的胯骨上轻轻摩着。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是赤裸裸的宣示主权:这是我的人,你看着就好,别碰。
裴钧看了一眼陈颢的手,又看了一眼我的脸,嘴角弯了弯。
“陈总,”裴钧举了举杯,“护食护得紧啊。”
陈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回:“裴公子,这不是护食。这是看门。我怕有野狗溜进来,抢了东西还留下满地的毛。”
裴钧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笑得引来周围几个人侧目。他笑够了之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然后朝我眨了眨眼。
“沈三爷,”他说,“您家的门,看得很紧呢。”
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陈颢的手在我的腰上收紧了一点,我感觉到了。
陈颢是一只寸步不离的看门犬,守在门口,对所有试图靠近的野物龇牙咧嘴。裴钧则是那只最执着的野狗,被赶走了无数次,但每次都会换一个方向溜回来,再用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我。
我不置可否,只当看戏。
顾言舟是裴钧的炮友。他们的关系简单而纯粹:互相解决需求,不谈感情,不干涉彼此的生活。裴钧会在和顾言舟上床的时候提到我(这是顾言舟后来告诉我的)。当然现在顾言舟和我没有任何交集。
……
“你知道吗,”裴钧趴在顾言舟身上,喘息未定,“我今天又在晚宴上看见沈渡了。”
“嗯。”顾言舟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露出了锁骨。你知道他的锁骨长什么样吗?像两把对称的弯刀,弧度刚好能卡住一个人的下巴……”
“你能不能别在我床上夸别的男人?”顾言舟睁开眼睛盯着他。
“我偏要夸,”裴钧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他太好看了。太好看了。好看得我每次看见他,心脏都会漏跳一拍。”
“然后呢?你上去搭话了?”
“搭了。然后陈颢就贴过来了,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他身上,手搭在他腰上,拇指还在他的胯骨上摩。你见过那个画面吗?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公司老总,在一群商界精英中间,像个护食的狗一样摸他老婆的腰。”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呗。还能怎样?”裴钧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苦涩,“人家是合法夫妻,我算什么东西。”
顾言舟侧过头,看着裴钧的侧脸。
“你真的那么喜欢他?”顾言舟问。
“喜欢,”裴钧毫不犹豫地说,“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有病。”
“那你为什么不找一个别的人?世界这么大,又不是只有沈渡一个男人。”
“因为我贱啊。”裴钧笑了,那个笑容却显得格外落寞,“我就喜欢他。就喜欢那个得不到的他。就喜欢那个被陈颢看得死死的、连多看我一眼都不会的他。”
顾言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裴钧的头顶。
“你确实有病。”他说。
“我知道。”裴钧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但我改不了。”
……
改变这一切的,是一个普通的周四夜。
那天我在堂口处理了一整天的账目,北区的三个场子并进来之后,所有的资金流水都需要重新梳理,我带着五个会计关在会议室里,从早上九点一直算到晚上十一点。等我终于把最后一笔账对平、合上电脑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的夜色,只有远处的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冰冰的光。
我拿起手机,看见陈颢发来的三条消息。
第一条,下午三点:「今天忙吗?我下班早,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第二条,晚上七点:「你没回消息,是不是在开会?那家日料店的预约我改到下周了。」
第三条,晚上九点:「我先睡了。你早点回来,别太晚。」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五分。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多小时前发的。我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回去:「刚忙完,马上就回。」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等了三十秒,没有回复。他大概真的睡了。
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什么,今天我没回自己家,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陈颢的公寓楼下。
电梯直达顶楼,我用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但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光照进来,也勉强能看得清。空气里弥漫着陈颢身上那种熟悉的古龙水味道,雪松和琥珀的混合香调。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他的皮鞋,鞋尖朝外,摆放得整整齐齐,和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我换拖鞋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酒味。浓烈的
到刺鼻的酒味。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陈颢不是一个嗜酒的人,他喝酒向来克制,一杯威士忌能喝一个晚上,从不会过量。
我沿着走廊往卧室走。酒味越来越浓。卧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开灯,但我能看见床上有一个蜷缩着的身影。
“陈颢?”我按亮了床头灯。
他侧躺在床上,面朝窗户的方向,背对着我。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睡裤,T恤的下摆皱巴巴地卷到了腰际,露出后腰脊椎两侧的肌□□壑。他的头发乱了,像一窝被风吹乱了的鸟巢。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空了大半的黑牌,是随处都能买到的那种劣质工业产品。酒杯倒扣在地上,旁边有一摊酒液。
“陈颢。”我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没有动。他的呼吸很重,呼哧呼哧的,听起来让人揪心。
“陈颢,醒醒。”我加大了力度,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终于动了,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仰躺,面朝天花板。他的脸有些苍白,嘴唇有些开裂,上唇有一小块死皮翘了起来。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微微颤动,似乎做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陈颢,”我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脑袋旁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你喝了多少?”
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陈颢的眼睛一向是冷静、克制的。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冷静与克制碎得彻底,看起来脆弱无比。
他的瞳孔涣散着,对了好几次焦才对准了我的脸。
“沈渡?”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得了重感冒。
“是我。你喝了多少?”
“不多。”他说,然后打了一个酒嗝,酒气扑面而来,浓烈得让我皱了一下眉头。
“这还叫不多?”我指了指床头柜上那瓶已经空了一大半的黑啤,“你平时喝半杯就脸红了,今天喝了大半瓶,你到底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用那双迷蒙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我。
那个拥抱来得太突然了。他的手臂用力地捆住了我,把我整个人拉向他的身体。他的脸埋进我的颈窝,鼻尖抵着我的锁骨,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滚烫又潮湿,带着浓烈的酒气。
“陈颢!你干什么?!”我试图挣开,但他的手臂太紧了,紧到我的肋骨都在隐隐作痛。
“不撒手。”他的声音闷在我的颈窝里,模糊而固执。
“你起来,先去洗个澡!”
“不撒手。”他重复了一遍,手臂缠得更紧了。
“陈颢!”我的声音提高了,有点恼怒,“你放开,你喝多了,别闹——”
“不撒手不撒手不撒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但固执的程度却越来越强,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我真的恼了。
我沈渡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我的耐心在生意场上的谈判桌上、在堂口里的尔虞我诈中、在对家设下的陷阱边缘已经被消耗殆尽了,回到家里,我只想清静。而一个喝醉了酒、抱着我不撒手、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的老公,显然不在“清静”的范畴之内。
“陈颢,”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到我平时在堂口里对不听话的手下说话时的温度,“我给你三秒钟。松开。不然——”
我的威胁还没有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我好爱你。”
四个字。从他的嘴唇里飘出来,落在我的颈窝里。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好爱你,沈渡。”
我的恼怒在那一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浇灭了,嗤的一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知道”;想说“你喝太多了”;想说“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但喉咙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说。
“我好怕你。”
这句话比上一句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它们传到我大脑里时,大脑把每一个字解码成了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我的心。
“我怕你哪天对我失去兴趣了,就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身体也在抖。
“你那么忙……你永远都在忙……堂口、账本、场子、对家……你的日程表里永远都有比陪我更重要的东西……”
他的话开始往外涌。酒精把他脑子里那道平时关得严严实实的闸炸开了,所有被压抑的、被克制的、被“陈总的体面”和“丈夫的尊严”层层包裹起来的东西,此刻全部倾泻而出,将我整个人淹没了。
“我知道你很忙……我知道你的责任很重……我从来没有要求你放下一切来陪我……但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是你能不能……偶尔……偶尔也看看我?”
“你看看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我就在这里……我哪里都没有去……我每天都在等你……等你回消息……等你打电话……等你周末过来……等你施舍给我那几个小时的时间……”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砸在我的皮肤上,很烫。
陈颢在哭。
陈颢在哭……
这个认知在我的脑海里转了三圈,才终于砸在我的意识上,砸出了一个淌着血的深坑。
陈颢从来不哭。结婚两年多,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流一滴眼泪。即使在床上最失控的时候,他的眼眶也只是泛红,但绝对不会湿。
而此刻,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哭着。眼泪顺着我的锁骨往下淌,流进了我的T恤领口里,在我的胸口上留下一道灼热的泪痕。
“你每次说‘下周’……我都知道这个‘下周’不会来……但我还是会在日历上画一个圈……写着‘和渡渡吃饭’……然后到了那天,你会发消息说‘临时有事’……我就把那个圈擦掉……擦的时候会用力一点……把纸都擦破了……”
他的声音里,字与字之间的边界开始模糊。
“我不是在怪你……我没有资格怪你……你那么厉害……那么多人需要你……你手下几百号兄弟要吃饭……对家的人虎视眈眈……你哪有时间陪一个……一个只会赚钱、别的什么都不会的……”
“陈颢……”我的声音沙哑得听不出自己原本的音色。
“但是我真的好想你……”
他根本没有听见我在叫他。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那个用酒精和孤独共同建造的,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
“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睡在那张大床上……床太大了……大得像一片海……我睡在中间……周围都是空的……伸手摸不到你……翻身也碰不到你……”
他的手在我的背上胡乱地抓着,指甲划过我的T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摸你那边……凉的……永远是凉的……因为你不在……你从来没有在过……”
“陈颢。”我又叫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低,更哑。
“你不要不要我……”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脆弱至极,嘴唇也哆嗦着。
“沈渡……你不要不要我……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你知道吗……”
他的手臂更紧了。紧到我的肋骨在抗议,紧到我的呼吸变得困难,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我的胸口——咚、咚、咚——又急又乱,没有节奏,没有章法,只有拼尽全力的撞击。
“我没有别人……我只有你……你不要我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一串含糊的呢喃。
“我不会不要你。”我说。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但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均匀了,他的身体终于放弃了挣扎。
他的手臂依然揽着我的腰,但力度已经松了很多,从紧箍变成了环抱,从环抱变成了搭放,令人毫无防备。
他睡着了。
就那样躺在我的怀里,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手臂搭在我的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连尾巴都来不及收进去就睡着了的小动物。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锁骨上,温温热热的。他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在闪着细碎的光。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他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心有道浅浅的竖纹。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轻轻拂过他的眉心。
指尖触到那道竖纹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然后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指尖在他的唇峰上停留,最后沿着下巴的弧线收回去。
我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很轻。很短。但我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他皮肤底下微弱的脉动——血管在跳,血液在流,生命在继续,他在爱我。
他爱我。他在这里。他是我的丈夫。
是我在两年多前,在一场私人拍卖会上,从人群里一眼挑中的人;是我在婚礼上对着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签下自己的名字、从此和他绑在同一张法律文书上的人。
是我忽略了两年多的人。
是我让他一个人睡在大得像海一样的床上、半夜醒来摸到的那一边永远是凉的的人。
是我让他说出“你不要不要我”这种话的人。
沈渡,你他妈到底在做什么?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陈颢。”我低声叫他的名字,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声音很轻。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他的头从我的颈窝移到了我的胸口上,耳朵贴着我的心脏。
我没有睡。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船鸣声。江上的夜航船,鸣笛声悠长而苍凉,,穿过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穿过厚重的玻璃窗,落在这间弥漫着酒气和泪水的卧室里,落在我的耳朵里,像一首被放慢了速度的挽歌。
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喝多了酒站在我堂口门口,衬衫领口扯开了,头发乱了,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把我拽进怀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沈渡,你到底要我怎样?”那是陈颢这辈子最不体面的一刻,也是我决定嫁给他的那一刻。
我想起婚礼那天,他穿着白色的西装,站在民政局的登记台前,签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笔放下了两次,才把自己的名字写完整。工作人员把红色的小本本递给我们的时候,他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我,满眼的“我终于到家了”……让人想哭。
我想起婚后的第一年,他每周会来我的别墅三次,每次都会带一束花。
白色的马蹄莲、淡紫色的桔梗、浅粉色的洋牡丹。
他把花插在客厅的花瓶里,换水、剪枝、调整角度,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无可挑剔。我那时候觉得这是他作为丈夫的本分,是体面人该做的体面事,是婚姻的标配,像车里的空调、房里的地暖,都是默认的配置。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那些花是他亲自去花店挑的,还是让助理代买的;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每次都是三枝,不多不少,刚好三枝;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他换水的时候有没有被玫瑰的刺扎过手指,剪枝的时候有没有剪到过自己的指甲。
我什么都没有问过。
我只是在花开始枯萎的时候把它们扔掉,换上新的。扔的时候甚至不会多看它们一眼。
我想起他每次问“下周有空吗”的时候,语气里那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听见了,但我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我的“下周”永远有比陪他更重要的事。北区的场子、对家的陷阱、兄弟们的工资、白道那边的打点。每一件事都像一块被烧红了的烙铁,按在我的背上,烫得我不得不往前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不敢停下来,也没有时间回头看。
而他就在我身后。一直在。
他没有跟上来,因为他知道我不能被打扰。他也没有离开,因为他无处可去。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我身后的某个位置,安静地站着,等我什么时候能回头看一眼他。
等我有空了,等我想起来了,等我终于从那一堆一堆的破事里抽出身来、回头看他一眼的时候,他就会朝我笑一笑,说:“你忙完了?累不累?我给你煮了咖啡,还温着。”
咖啡。永远温着。不管我等了多久才去喝,它永远都是温的。因为他知道我不吃烫的东西,也不吃凉的东西,那样我会胃疼。
温的。刚好。
他连一杯咖啡的温度都记得一清二楚,而我连他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花。我不知道他除了工作之外还有什么爱好。我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间空荡荡的江景公寓里,除了等我之外,还会做些什么。我不知道他半夜醒来摸到我那边是凉的之后,是翻个身继续睡,还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到天亮。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知道我的一切。
他知道我喜欢溏心的煎蛋,边缘要微微焦脆。
他知道我在外面不喝酒,但回家之后会喝一杯温水,加一片柠檬。
他知道我累了的时候眉心会皱起来,,他会伸手帮我揉开,拇指按在眉心,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
他知道我在床上最受不了的位置在哪里,知道要用多大的力度、多快的频率、多深的角度去撞击它,知道我在什么时候会腿抖,什么时候会叫出声,什么时候会咬着嘴唇登顶。
他什么都知道。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从趴在我胸口上变成了侧躺在我身边,但一只手依然抓着我的衣角,抓得很紧,不敢松开,不敢放手,不敢让自己被落下。
他的睡脸乖得不像话。平时的陈颢,那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陈总在此刻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柔软到让人心疼的普通人。他的嘴唇微微嘟着,让他的脸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学生,躺在宿舍的床上,做着关于未来的梦。
他的睫毛很长。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过。平时,他的眼神太锐利了,锐利到让人不敢直视,所以没有人会去注意他的睫毛。但现在他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又密又黑,安静地躺在那。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的眼皮颤了一下,没有醒。我的指尖沿着他的睫毛滑到眼角,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笑纹。
他在什么时候笑的?在我面前,他很少笑。不是因为他不想笑,而是因为我没有给他笑的机会。我太忙了,忙到连看他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注意到他有没有在笑。
但在那些我没看见的时刻里。在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在他和同事开会的时候,在他走在街上看见一只流浪猫的时候……他大概会笑。会露出那两道浅浅的笑纹,会让眼角皱起来。
而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最真实的笑容。
这个认知让我像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呼吸还在继续,但每一次吸气都要比平时多用一倍的力气,每一次呼气都会带出颤音。
我累了。
不止是身体上的累,心也累。
但比疲惫更多的是心疼。
心疼他。心疼这个躺在我身边的男人;心疼他在清醒的时候不敢说的那些话,只在醉酒之后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心疼他一个人喝了大半瓶黑啤,躺在这张空荡荡的大床上,抱着一个不会回应的枕头,对着空气说“想你”“爱你”“求你”。
他没有人可以说这些话。他的位置太高了,高到没有人可以让他卸下防备。他的下属敬畏他,他的合作伙伴尊重他,他的竞争对手忌惮他,但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说“我好怕”。
除了我。
可我不在。
我不在。我不在他身边,不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不在他半夜醒来想要拥抱的时候。我在堂口里,在会议室里,在谈判桌前,在对家设下的陷阱边缘。我在所有他够不到的地方。
所以他只能对着空气说。对着枕头说。对着酒瓶口说。对着天花板上那盏灯说。
然后他喝醉了,哭了,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不记得,我记得。
我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被记忆的锤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了我的记忆里,钉进骨髓,钉进灵魂,直到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把它们拔出来。
“我好爱你。”
“我好怕你。”
“我怕你哪天对我失去兴趣了,就不要我了。”
“你那么忙……你永远都在忙……”
“你能不能偶尔也看看我?”
“我就在这里……我哪里都没有去……”
“你不要不要我……我只有你了……”
我闭上眼睛。那些话在我的脑海里回放着,一遍又一遍。
陈颢。
我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陈颢。两个字,舌尖抵住上颚,然后松开,气流从口腔里冲出来
陈——颢。
我选的人。我自己选的人。在拍卖会上,在人群里,我一眼看中了他,好看、值钱、有面子。我带他回家,把他放在身边,然后继续忙我的事情。我以为给他一个名分、给他一栋房子、给他周末的几个小时,就足够了。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各忙各的,各取所需,不强求,不纠缠,不拖累。
但婚姻不是这样的。或者说,他不想要这样的婚姻。
他想要的是我。不是沈三爷,不是□□堂主,不是那个永远在忙、永远在赶路、永远把“下周”挂在嘴边的机器……
而是沈渡。一个会笑、会累、会在他面前打哈欠、会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眯一会儿的、活生生的沈渡。
他想要的是被看见。被我在百忙之中,抽出哪怕一秒钟,认真地看他一眼。看看他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衬衫,看看他的头发是不是变了点造型,看看他的眼睛里有没有红血丝,看看他的嘴角是上扬还是下垂。
他想要的是被在乎。被我记住他喜欢什么花,记住他对喜欢什么食物,记住他下周有一个重要的董事会需要我去撑场面,记住他每天晚上说的那一句“晚安”。
他想要的是被爱。被我像一个普通的妻子爱另一个普通的丈夫那样,被记住生日,被记住纪念日,被记住第一次接吻的时间和地点,被记住他说“我爱你”的时候我有没有回答“我也是”。
这些事很难吗?
不难。
但我一件都没有做过。
我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三秒。
“陈颢,”我低声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他才能听见的秘密,“对不起。”
“以后不会了。”
上天会奖励每一只忠诚的狗狗(合十)
(ps:年龄揭秘:沈渡31岁,陈颢28岁,顾言舟29岁,裴钧28岁)
(pps:写出轨线时有点死,虽然刚开始的动机是想吃出轨饭,但写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不适合写这种东西……然后就开了IF线搞纯爱,但还是写得有点死了……看不得狗哭,尤其为了薄情主人哭(虐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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