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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顾衍抵 ...

  •   顾衍抵达建设路78号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七分。

      四月末的阳光已经有了初夏的温度,斜斜地打在老居民楼斑驳的墙面上,把每一道裂缝都照得格外清晰。这栋楼比他记忆中的更旧了,外墙的涂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信箱歪歪斜斜,有几个的盖子已经不见了,露出黑洞洞的开口。

      他在楼下站了大约两分钟。

      不是犹豫,而是观察。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每到一个新地点,先看全局,再看局部。出入口有几个,监控摄像头覆盖了哪些区域,周边环境有什么异常。

      建设路78号是一栋五层的砖混结构建筑,建于八十年代末,一梯两户,总共十个住户。楼道口有一个监控摄像头,但从外壳的老化程度来看,大概率已经坏了很久。街对面的商铺门口有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人行道,一个对着机动车道,角度都不太可能覆盖到居民楼的正门。

      他走进楼道,光线骤暗。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触发了一楼的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墙壁上层层叠叠的小广告——疏通下水道、搬家服务、高价回收旧家电,红红绿绿地贴了好几层,像皮肤病一样难看。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的,表面刷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顾衍的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层的拐角处都堆着杂物——旧自行车、废弃的纸箱、缺了腿的椅子,积满了灰,像是很多年没有人动过。

      三楼。

      他站在302室的门前。

      这扇门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以前是一扇老式的木门,漆成深棕色,门板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凹坑——那是钱老头有一次喝醉了用酒瓶砸的。现在换成了一扇崭新的防盗门,银灰色的,门把手上还贴着保护膜,像是刚装不久。

      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个塑料信箱,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写着“302,李”。

      李。

      不是钱。

      顾衍按了门铃。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素颜,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睡衣。

      “你好,请问你找谁?”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或者正要睡觉。

      顾衍亮出证件:“警察。我想问一下关于这间房子之前的住户的情况。”

      女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慌,是那种“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无奈。她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出半个身位:“进来吧。”

      房子里面很整洁,但能看出是租客的布置——家具不多,样式简单,墙上没有挂任何装饰画,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盒已经拆开的饼干。客厅不大,但采光不错,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

      “请坐。”女人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了对面的一把折叠椅上,“你想问什么?”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一年半。去年十一月搬进来的。”

      “租房的时候,中介有没有告诉你这间房子的历史?”

      女人摇了摇头:“没有。不过邻居倒是提过几句。”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说之前住在这里的是一个老头和他的妻子,老头脾气不太好,经常在半夜吵闹。后来老太太去世了,老头就搬走了,房子空了差不多两年才租出来。”

      “你知道钱德厚——就是那个老头——搬去哪里了吗?”

      “不太清楚。楼下的王阿姨可能知道,她和钱老头是老同事,以前一个厂的。”女人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王阿姨上个月也搬走了,跟她女儿去了南方。”

      顾衍点了点头,站起来,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这间房子比他想象的要小,大概六十平米左右,两室一厅,布局紧凑。厨房在进门右手边,狭长的一条,只能容一个人转身。卫生间在厨房对面,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白色的瓷砖和一面圆形的镜子。

      “我可以看一下阳台吗?”

      女人愣了一下,但没拒绝:“在那边,你自便。”

      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顾衍推开玻璃门走出去,一股带着洗衣液味道的风迎面扑来。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女人的,还有一件男式的格子衬衫,大概是她的男朋友或者丈夫的。

      他站在阳台上,往左下方看去。

      那是他当年站过的位置。

      十七岁的顾衍,无数个夜晚,就站在这栋楼对面的那棵梧桐树下,仰头看着这扇窗户透出来的灯光。有时候灯是亮的,他就知道沈渡还活着,还在那个房间里,还在某个他触手可及但又永远够不到的地方。有时候灯是灭的,他就会在树下多站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从窗帘的缝隙里捕捉到手机屏幕的微光——那是沈渡在给他发消息。

      “别等了,回去吧。”

      “作业写完了吗?”

      “明天早餐我想吃豆浆油条。”

      “顾衍,你冷吗?”

      最后一条消息永远停在了那个雨夜。

      “别来找我。”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顾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味道很浓,是那种超市里最常见的薰衣草香型。但在这层化学香味之下,他闻到了一丝很淡很淡的、属于这间房子本身的味道——潮湿的、陈旧的味道,像是被雨水泡过太多次的木头,怎么也晾不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沈渡高中时期的证件照,短发,校服,表情冷淡,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那是顾衍帮他拍的。高二下学期,学校要求换新的学生证照片,沈渡懒得去照相馆,顾衍就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用手机给他拍了一张。背景是一面白色的墙,光线不太好,但沈渡的脸在那种光线里显得格外好看,轮廓分明,像一幅素描。

      “你认识这个人吗?”顾衍把照片递给那个女人。

      女人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不认识。但……”她迟疑了一下,“这个人的眼睛,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不记得了。就是一种感觉,很熟悉,但是想不起来。”她把照片还给他,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帮不了你。”

      顾衍把证物袋收好,道了谢,离开了302室。

      他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往上走了一层。

      四楼。

      402室的门和302不一样,还是老式的木门,深棕色,油漆已经褪成了近乎灰色。门板上没有信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钱宅”。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手抖的老人写的。

      顾衍按了门铃。没有声音,大概是坏了。他用手敲门,指节叩击木板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了很久,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一次。还是没有回应。

      邻居401的门忽然开了,探出一个老太太的头,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顾衍好几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找老钱?”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方言口音。

      “是的,阿姨。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老太太瘪了瘪嘴:“死了。”

      顾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死了快半年了。脑梗,半夜发作的,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老太太叹了口气,“可怜哦,一个人住,老婆走了,儿女也不在身边,死在家里好几天才被人发现。还是对门的小张闻到味道不对,报了警。”

      “他被葬在哪里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好像是他儿子回来办的,办完就走了,也没跟邻居打招呼。”老太太又看了顾衍一眼,这一次目光更仔细了,像是在确认什么,“你是……你是不是以前老来找他的那个小伙子?”

      顾衍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高高的、总是站在楼下的男孩子。”老太太比划了一下,“我记得你。那时候你隔三差五就来找老钱家那个收养的孩子。那孩子叫什么来着……沈什么……”

      “沈渡。”顾衍的声音有些发紧。

      “对对对,沈渡。”老太太点头,“那孩子后来去哪了?好多年没见着了。老钱说他跑了,跑得无影无踪。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阿姨,您和钱德厚是老同事?”

      “一个厂的,纺织厂,干了三十年。”老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工人的骄傲,“九八年厂子倒闭了,我们就都下岗了。老钱比我强,他老婆还能出去做保洁,我老公走得早,就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苦啊。”

      顾衍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数字——九八年。

      “阿姨,您说的纺织厂,是城西的那家?”

      “对,城西纺织厂。以前那一整片都是我们厂的,后来拆了盖了商品房,就剩几栋老家属楼还没拆。”老太太指了指窗外,“就在建设路往西走,大概两公里,现在还能看到。”

      顾衍的脑子里飞快地串联起一些东西。城西纺织厂——沈渡的父母就住在纺织厂的家属院里。钱德厚和老太太都是纺织厂的工人——也就是说,钱德厚很可能认识沈渡的父母。

      “阿姨,钱德厚和沈渡的父母熟吗?”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微妙,转瞬即逝,如果不是顾衍受过专业的观察训练,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她的嘴角往下撇了零点几秒,眼角的皱纹加深了一点,像是一扇门在打开之前被人猛地关上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她说,语气变得有些生硬,“都是一个厂的,肯定认识,但熟不熟就不一定了。”

      顾衍没有追问。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现在显然不是进的时候。

      “谢谢阿姨,打扰了。”他转身准备下楼。

      “等一下。”老太太叫住了他。

      顾衍回过头。

      老太太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个孩子,沈渡,他小时候很乖的。特别乖。可惜了。”

      然后她关上了门。

      顾衍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太太最后那句话。

      “他小时候很乖的。特别乖。”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

      他现在不乖了?还是——他遭遇了什么,才变得不乖了?

      顾衍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是技术科的小赵发来的消息。

      “顾哥,建设路78号附近的监控查过了,三个月内的录像,没有发现沈渡的身影。但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三个月前,有一个号码在建设路78号附近被多次使用,那个号码的归属地不在本市,而且每次开机的时间都很短,最长不超过十分钟。经查,这个号码的注册身份是假的,但使用轨迹和沈渡之前的活动区域高度吻合。”

      顾衍打字回复:“能定位到具体的基站吗?”

      “能。大部分信号都集中在建设路78号周边五百米范围内。”

      也就是说,沈渡来过这里。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是很多次。他站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用望远镜或者直接用眼睛,看着那栋楼,看着那扇窗户,看着某个他放不下的东西。

      顾衍走出楼道,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楼前的空地上,抬起头,从下往上数,三楼、四楼、五楼。每一扇窗户都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沈渡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吵架——如果那也算吵架的话。

      起因很小,小到顾衍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沈渡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每句都像刀子一样锋利,扎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被气走了,走了大概一百米,又折返回来。

      沈渡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顾衍问他:“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沈渡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其疲惫的、近乎放弃的东西。

      “顾衍,”沈渡说,“有些东西,你不知道比较好。”

      “什么东西?”

      “比如我是谁。比如我从哪里来。比如我身上背着什么。”沈渡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如果你知道了,你就没办法做现在这个你了。”

      “什么现在的我?”

      “干净的。”沈渡说,“什么都不知道的,干干净净的。”

      那天晚上顾衍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沈渡到底在说什么。

      现在他好像开始明白了。

      他上了车,但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车窗外的建设路人来人往,卖水果的、接孩子放学的、遛狗的,每一个人都活在自己平凡的生活里,不知道这条街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这条街上即将发生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这一次是周海生。

      “顾衍,你人在哪?”

      “建设路。”

      “回来。有新情况。”周海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寻常的紧迫感,“赵长河——第二个案子的死者,他的银行账户在死亡当天有一笔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你已经查过的人。”

      “谁?”

      “□□。”

      顾衍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而且□□在收到这笔钱之后,去了城东化工仓库。”周海生说,“也就是说,□□不是走错了地方——他是被人用钱引过去的。他是饵。”

      顾衍发动了车子,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

      沈渡在电话里说的是真话,也是假话。□□不是目标——这句话是真的。但他说□□是“走错了地方的人”——这是假的。□□是被故意引到那里的。

      那沈渡为什么要撒谎?

      只有一个解释——他在保护某个人。某个把□□引到化工仓库的人。

      或者——他在保护某个真相。某个一旦被揭露,就会颠覆整个案件性质的真相。

      顾衍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车流中灵活地穿梭,驶向警队的方向。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渡到底在隐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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