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警队 ...

  •   警队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是被拧紧了的发条。

      顾衍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周海生站在投影幕前,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关联图。技术科的小赵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开着好几个窗口,每个窗口都在不停地刷新数据。

      “关门。”周海生说。

      顾衍关上门,在长桌的末端坐下来。

      “在顾衍回来之前,我们已经开了一个小时的会。”周海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压制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现在把最新的发现跟他说一遍。小赵,你来讲。”

      小赵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银行转账的截图。

      “□□的银行账户,在死亡当天的下午三点十二分,收到了一笔五万元的转账。转账方是赵长河的账户——赵长河本人已于一个月前死亡,但这笔转账是在他死亡之后发生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赵长河的账户给□□转了钱?”顾衍问。

      “准确地说,是有人在赵长河死后,登录了他的网上银行,进行了这笔转账操作。”小赵切换到另一个页面,上面是一串IP地址和登录记录,“赵长河的网上银行账号在他死后一共被登录过三次。第一次是在他死后第三天,IP地址显示来自城北的一家网吧,我们调了那家网吧的监控,但时间太久,录像已经被覆盖了。第二次和第三次分别在他死后的第十天和第十五天,IP地址使用了代理,无法定位。”

      “那笔五万元的转账,用的是他账户里的钱吗?”

      “不。”小赵又切了一个页面,“转账之前十分钟,赵长河的账户收到了一笔五万零五百元的入账,来源是一个境外账户,经过多层转账,很难追踪。也就是说,有人先把钱打进赵长河的账户,再用赵长河的账户把钱转给□□。”

      “洗钱?”周海生皱起了眉头。

      “更像是制造关联。”顾衍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个人想要把赵长河和□□绑在一起。他需要警方在调查中发现,赵长河和□□之间有资金往来——不管这个往来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周海生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前三个案子的死者之间没有直接的关联,警方很难从动机入手。但如果第四个案子的死者突然和第二个案子的死者建立了资金关联,整个案件的逻辑就变了。”顾衍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过,“它会引导警方去思考一个问题——赵长河和□□之间是什么关系?他们是不是在合谋做什么事情?是不是因为这种合谋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你的意思是,这个资金往来的线索是有人故意留下的?”刑侦队的老刘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顾衍,你这个推论太冒险了。我们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有人故意留下线索’这个假设。更合理的解释是,赵长河和□□本来就有联系,有人——也许是沈渡——发现了这个联系,所以把他们列入了同一个复仇名单。”

      顾衍没有反驳。老刘的推论在逻辑上更简洁,更符合奥卡姆剃刀原则。但顾衍的直觉——那个在五年刑侦工作中从未出过错的专业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赵长河和□□之间有什么交集?”他问。

      小赵调出了一份报告:“赵长河,五十二岁,无固定职业,有过三次盗窃前科。□□,四十七岁,无固定职业,有过两次盗窃和一次故意伤害前科。两个人的案底有重叠——二〇〇八年,他们因为一起盗窃案同时被抓获,在同一所监狱服刑,时间重叠了八个月。”

      “他们在监狱里认识?”

      “根据监狱的记录,他们被分在不同的监区,理论上不应该有直接接触。但服刑人员之间的私下联系是监管的难点,不排除他们通过其他渠道建立了关系。”

      顾衍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几个关键词:二〇〇八年、同一监狱、服刑期重叠八个月。

      “查一下他们出狱之后的交集。”他说,“通讯记录、居住地、共同联系人,任何可能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东西。”

      小赵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起来。

      周海生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了四个名字:王德胜、赵长河、孙桂兰、□□。然后他在每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汇聚到一个问号上。

      “我们现在面临的困境是——”他用笔尖点着那个问号,“沈渡为什么要杀这些人?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就能预测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复仇。”老刘说,“这些人都在他的人生中扮演过负面角色。王德胜虐待他,孙桂兰把他送进了虐待他的家庭,赵长河可能和他父母的死有关,□□——”

      “□□和他有什么关系?”顾衍打断了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的关系还没查清楚。”小赵说,“少管所那边我已经发了协查函,但他们的档案管理比较混乱,回复可能要等几天。”

      “不等。”顾衍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马克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框,里面写了一个日期——二〇〇八年。

      “沈渡二〇〇八年在哪里?”他问。

      小赵翻了翻资料:“二〇〇八年……沈渡当时在城北的一家汽车修理厂打工,用的是假身份。那家修理厂后来因为违规经营被查封了,沈渡也从那时候开始彻底消失。”

      “二〇〇八年,赵长河和□□因为盗窃案同时入狱。”顾衍在框里又加了一行字,“如果沈渡在二〇〇八年之前就认识□□,那么□□出现在沈渡的‘复仇名单’上就说得通。但如果沈渡是在二〇〇八年之后才认识□□的,那么□□出现在名单上的原因就完全不同了。”

      “什么意思?”周海生问。

      “意思是,如果□□是沈渡在逃亡期间认识的人,那么他对沈渡的意义就不是‘过去的加害者’,而是‘现在的知情者’。”顾衍看着白板上的字,声音变得很低,“他可能知道沈渡在二〇〇八年之后的行踪,可能知道沈渡在做什么,甚至可能参与了沈渡的计划。”

      周海生的眼神变了。他走到顾衍身边,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到:“你在暗示什么?”

      顾衍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我在暗示,沈渡可能不是一个人在行动。”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在会议室里迅速扩散。所有人都听到了——不是因为顾衍的声音大,而是因为这句话的重量足以让空气凝固。

      周海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的侦查范围扩大到沈渡的关联人。所有在二〇〇八年之后和他有过接触的人,全部纳入排查。小赵,你把沈渡二〇〇八年之后所有可能的落脚点列出来,我们一个一个查。”

      会议在晚上九点结束。所有人都走了,只有顾衍还坐在会议室里,盯着白板上那四个名字和那个问号。

      他的手机亮了。是一条短信,没有显示号码。

      “建设路78号,四楼,402室,厨房的吊柜里,有一个信封。去拿,别让别人看到。”

      顾衍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冻住了。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完全没有听见。他冲下楼梯,冲进停车场,发动车子,轮胎尖叫着冲出警队大门。

      他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他知道他应该按照程序,报告上级,组织人手,再进行搜查。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按程序来,那个信封可能在他到达之前就消失了——或者更糟,会在某个“意外”中化为灰烬。

      建设路78号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破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个,三楼以上的走廊几乎全黑。顾衍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的楼道里切出一条白色的通道。

      他跑上四楼,402室的门在黑暗中像一张沉默的脸。

      门锁着。

      顾衍没有犹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的瑞士军刀——这不是警用装备,是他自己的东西,跟了他很多年。他用刀片撬开门锁的弹簧,手法不算专业,但足够快。三十秒后,门锁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门开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和腐朽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人进来过。顾衍的手电光扫过客厅——家具还在,但都蒙着白色的防尘布,像一个个蹲伏在黑暗中的幽灵。墙上挂着一张老式的全家福,玻璃镜框上积了厚厚的灰,看不清照片里的人脸。

      他径直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橱柜是老式的木制结构,油漆已经斑驳。吊柜在洗碗槽的上方,他踮起脚才能够到。柜门打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惊醒。

      手电光扫过吊柜内部——空的,除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最里面,像一只蛰伏的昆虫。

      顾衍伸手去拿信封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信封里的东西,可能会改变一切。

      信封没有封口。他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照片。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秃顶,戴眼镜,穿着白大褂,背景看起来像是一间办公室。照片的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王德胜,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二〇一六年三月。”

      王德胜不是开旅馆的吗?怎么会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工作?

      顾衍翻到第二张照片。同一个男人,不同的场景,这次是在一家旅馆的柜台后面,穿着便装,正在低头记账。照片背面的字迹写着:“城北鑫鑫旅馆,二〇一八年七月。”

      第三张照片,第四张照片,第五张照片——每一张都记录了同一个男人的不同生活片段,时间跨度从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二三年。这个男人就是王德胜,第一起纵火案的死者。

      顾衍继续往下翻。

      第二组照片的主角是赵长河。和第一组一样,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详细的时间、地点标注,时间跨度从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二四年,也就是赵长河死亡的那一年。

      第三组是孙桂兰。第四组是□□。

      每一组照片都像是一份详尽的跟踪调查报告,记录了这些人在过去十年间的生活轨迹。拍摄者显然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做这件事——不是几个月,而是几年,甚至更久。

      顾衍把照片全部倒在厨房的台面上,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分析。他的手电光在照片之间跳跃,像是在拼一幅巨大而复杂的拼图。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张照片。

      这一张和其他所有的都不一样。它不是偷拍的,不是跟踪拍的,而是一张自拍照。

      照片里的人是沈渡。

      他比十年前老了,也瘦了,颧骨的轮廓更加锋利,下巴的线条更加硬朗。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双深黑色的、像是能把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眼睛。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城市夜景,看不清具体是哪里。

      照片背面没有时间地点标注,只有一行字:

      “顾衍,对不起。”

      和笔记本上那行字一模一样。

      顾衍把照片翻过来,盯着沈渡的脸。手电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照片上投下一片阴影,沈渡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

      不是他惯常的那种冷笑或者苦笑,而是一种真正的、近乎温柔的笑。

      像是在说再见。

      顾衍把照片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站在黑暗的厨房里,周围是腐朽的木头、生锈的水管和沉默的灰尘。他的手电光已经有些发暗了,电池快没电了,光线在墙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还是那条没有显示号码的短信。

      “别查了。你查得越深,就越难回头。”

      顾衍几乎是在收到短信的同一瞬间拨出了电话。忙音。再拨,关机。

      他站在黑暗中,手指紧紧地攥着手机和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厨房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更古老、更隐秘的东西——像是被时间封存了很久的、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那是一个冬天,下着很大的雪,沈渡站在学校门口等他。雪花落在沈渡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不躲,也不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棵被雪压弯了但始终没有折断的树。

      顾衍跑过去,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围巾太长了,在沈渡的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拖着一大截,沈渡低头看了看那截拖着的围巾,忽然笑了。

      那是顾衍第一次看见沈渡真正的笑容。

      不是礼貌性的、防御性的、伪装出来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柔软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那笑容只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就消失了。沈渡把脸别过去,咳嗽了一声,说了句“走吧”,就率先走进了雪里。

      但顾衍记住了那两秒钟。

      十年了,他没有忘。

      现在,他站在这间黑暗的、充满腐朽气息的厨房里,手里攥着沈渡的照片,忽然觉得那两秒钟的笑容和这张照片上的笑容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温柔。

      一样的像是在告别。

      顾衍把照片和信封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用手按了按,确认它们不会掉出来。然后他走出了402室,轻轻地带上了那扇被他撬开的门。

      楼道里依然很黑。他没有开手电,凭记忆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方向。

      他走到二楼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

      这一次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未知。

      他接起来。

      “我说了,别查了。”

      沈渡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来,比上一次更轻,更沙哑,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你在哪里?”顾衍问。

      “不重要。”

      “你留下这些照片,说明你想让我知道什么。”顾衍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衍以为沈渡已经挂了。

      然后沈渡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之后,就不会再找我了。”

      顾衍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

      “沈渡——”

      “明天晚上八点,城西纺织厂旧址,十二号楼。”沈渡说,“我会在那里等你。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疯了?你现在的身份是——”

      “我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沈渡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石头,“所以我才会约你。如果你不来,我理解。如果你来了,我会告诉你一切。”

      电话断了。

      顾衍站在二楼的走廊里,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表情很复杂,混合着担忧、愤怒、恐惧,以及一种更加私密、更加难以言说的东西——期待。

      十年了,沈渡终于愿意面对面地见他了。

      不是隔着电话线,不是隔着望远镜的镜头,不是隔着审讯室的铁栅栏,而是面对面。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同一片空气,看着彼此的眼睛。

      顾衍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走。

      一楼的门厅里,声控灯感应到了他的脚步声,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四月末特有的、混杂着花香和尘土气息的味道。

      他站在建设路78号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402室的窗户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但顾衍知道,那只眼睛曾经睁开过。在过去的某个时刻,某个夜晚,某个人站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透过那扇窗户,看着这栋楼,看着这条街,看着他。

      而现在,那个人正在等他。

      不是等他来抓他,而是等他来听他说话。

      顾衍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头靠在座椅的头枕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晚上八点,城西纺织厂旧址。

      他要去。

      而且他会一个人去。

      不是因为沈渡说了“一个人来”——虽然那也是一个原因。而是因为,有些事情,只能两个人面对面地解决。不能有第三者在场,不能有录音笔,不能有执法记录仪,不能有任何东西挡在他们之间。

      这是他和沈渡之间的事。

      从十年前就开始了,一直延续到今天,从未结束。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