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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八年半 ...

  •   八年半后。

      二〇三二年九月。

      顾衍站在省监狱的大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和一本新办的驾驶证。他今年四十四岁了,鬓角有了几根白发,眼角多了几道皱纹,但身材保持得很好,站在那里的姿态依然笔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这是他衣柜里最好看的一件衣服,买了三年了,一直挂在衣柜里,标签都没有拆。他在等一个场合穿它。

      今天就是那个场合。

      监狱的大门是深灰色的,沉重而冰冷。和看守所的门很像,但更大,更厚,更有压迫感。顾衍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了十五年前看守所的那扇门,想起了探视室里那道玻璃墙,想起了沈渡贴在玻璃上的手掌。

      十五年。

      从沈渡失踪到现在,整整二十五年。从沈渡入狱到现在,八年半。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将近三十年。

      三十年的人生,有一大半的时间他们不是在分离,就是在寻找彼此的路上。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只有高中那短短三年,而那三年里,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沈渡在推开顾衍,顾衍在靠近沈渡。

      顾衍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们的人生是一部小说,读者大概会觉得这个进度太慢了。两个主角认识了三十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三年,剩下的二十七年都在互相追逐、互相错过、互相等待。

      但人生不是小说。人生比小说更慢,更笨拙,更不讲章法。人生的进度条不会因为读者着急就加快,人生的转折点不会因为剧情需要就提前到来。

      该等的时间,一分钟都不能少。

      监狱的大门开了。

      一个身影从门里走出来。

      沈渡比进去的时候老了很多。四十三岁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顾衍多得多,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怎么都熨不平。他的左腿比右腿更拖曳了一些——旧伤加上年纪,让他走路的姿势比以前更加吃力。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他所有的个人物品。

      他走出大门,抬起头,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但眼白不再那么清澈了,多了几根血丝,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鱼尾纹。

      他看到顾衍的时候,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对视着。

      和十五年前那个夜晚在纺织厂旧址的对视一样——沈渡从黑暗的走廊里走出来,顾衍站在门口,手电的光柱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不同的是,这一次是白天。没有手电,没有黑暗,没有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只有阳光,只有风,只有两个站在阳光下、不再年轻的男人。

      顾衍朝他走过去。

      十米的距离,他走了大概五秒钟。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倒数——还有九米、八米、七米——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沈渡面前,伸出手。

      “沈渡。”

      沈渡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十五年前翠屏山别墅花园里的笑容一模一样。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任何一种防御性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的笑。

      他把手从帆布袋子上拿开,握住了顾衍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和十五年前探视室里隔着玻璃贴在一起的手掌不一样——这一次没有玻璃,没有冰冷的屏障,只有真实的、温暖的、带着彼此体温的触碰。

      沈渡的手比顾衍想象的要粗糙得多。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手背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这是一双在监狱工厂里做了八年半工的手,一双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触碰到光的手。

      顾衍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走吧。”他说。

      “去哪?”沈渡问。

      “火锅。”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个笑声不大,但很清澈,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震荡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还记得?”

      “我说过的话,每一句都记得。”顾衍说。

      他们并肩走向停车场。沈渡的步子不快,顾衍就放慢了速度,配合着他的节奏。两个人走在监狱门口那条长长的水泥路上,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在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用光和影画出来的画。

      顾衍的车是一辆深蓝色的SUV,不算新,但很干净。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沈渡弯腰坐了进去,把帆布袋子放在脚边,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顾衍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监狱的大门,汇入了公路上的车流。

      车窗外是大片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丘,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云朵像棉花糖一样松松软软地飘着。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歌声温柔,和十五年前翠屏山那一夜的电台播放的是同一首歌。

      沈渡听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首歌,我听过。”

      “嗯。”顾衍说,“你睡着的时候。”

      “什么时候?”

      “从翠屏山回城里的路上。你在后座上睡着了,电台放了这首歌。”

      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那是我十年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顾衍没有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进入了一个小镇。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店铺——杂货店、理发店、五金店,以及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火锅店。

      顾衍把车停在火锅店门口。

      火锅店的招牌已经褪色了,门上的油漆也斑驳了,但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坐了几桌客人,热气腾腾的,看起来很热闹。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妇女正在门口择菜,看见顾衍和沈渡走过来,笑着招呼道:“两位啊?里面坐,里面有位置。”

      顾衍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辣椒、花椒和牛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沈渡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回味什么很久远很久远的记忆。

      “怎么了?”顾衍问。

      沈渡睁开眼睛,笑着说:“好香。”

      他们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服务员拿来菜单,顾衍把菜单推到沈渡面前:“你来点。”

      沈渡接过菜单,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认真研究什么重要的文件。他勾了几样菜——毛肚、鸭肠、黄喉、午餐肉、藕片、土豆、金针菇、豆腐皮。然后把菜单还给顾衍:“你看看还需要加什么。”

      顾衍看了一眼,又加了两份牛肉和一份虾滑。

      锅底是鸳鸯锅,一边是麻辣的,一边是清汤的。锅端上来的时候,红油在汤面上翻滚,花椒和辣椒在热油中炸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香气四溢。

      沈渡盯着那口锅,眼睛里有光。

      “我好久没吃火锅了。”他说。

      “我知道。”顾衍把毛肚倒进锅里,七上八下地涮了几下,捞出来放进沈渡的碗里,“八年前你说过的。”

      沈渡夹起那片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他咀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品尝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顾衍问。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低下头,又夹了一片毛肚,涮了,吃了。

      他们慢慢地吃着,没有急着说话。火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让一切都变得柔和而温暖。窗外的小镇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地呼吸着,偶尔有行人经过,偶尔有汽车驶过,偶尔有孩子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渡放下筷子,看着顾衍。

      “顾衍。”

      “嗯。”

      “谢谢你等我。”

      顾衍也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没有等你。”顾衍说,“我只是在往前走的时候,一直带着你的那份。”

      沈渡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把眼泪压在心里二十四年的人了。他学会了哭,也学会了笑,学会了在该哭的时候哭,在该笑的时候笑。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顾衍也拿起筷子,继续吃。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在灯光下闪着光,花椒和辣椒在汤里翻滚,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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