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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李维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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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民的案子在沈渡开庭后的第三周正式进入了调查程序。
省纪委监委成立了专案组,由一名经验丰富的副检察长牵头,抽调了十几名精干力量,对李维民在任省纪委副书记期间的所有工作进行全面审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李维民在纪委系统工作了将近三十年,经手的案件数以百计,接触过的官员数以千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隐藏痕迹、如何销毁证据、如何让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他留下的那份陈述书,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精心维护了二十四年的外壳。
陈述书一共四十七页,用黑色钢笔书写,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李维民在陈述书中详细交代了从一九九七年到一九九八年,纺织厂改制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一九九七年,中央要求国有企业进行改制,城西纺织厂被列入首批改制名单。按照当时的政策,纺织厂的资产需要进行评估、剥离、重组,最后以股份制的形式重新运营。在这个过程中,有一笔三千二百万元的资产在账目上出现了“技术性调整”——这是李维民在陈述书中使用的原话。
这笔钱被转移到了一个临时的过渡账户,然后经过十几层复杂的转账,最终流向了省城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宋怀远。
宋怀远当时是省□□会副主任,分管财经工作。他对纺织厂的改制有着“重要的指导作用”——这也是李维民的原话。在李维民的陈述中,宋怀远并不是直接下达命令的人,而是一个“默许者”、“受益者”和“保护者”。他默许了那笔钱的转移,他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他用自己的权力为所有参与者提供了保护。
沈建国是纺织厂的会计主管。他在一次例行审计中发现了账目的问题,并且整理出了一份详细的报告。他没有把这份报告交给厂领导——因为他已经隐约感觉到,厂领导可能就是问题的参与者。他选择了一条更冒险的路:他联系了市纪委。
市纪委的一名工作人员接待了他,收下了他的材料,让他回去等消息。
三天后,市纪委的工作人员打电话告诉他,材料已经转交给了省纪委,让他放心。
沈建国不知道的是,省纪委负责处理这件举报的,就是李维民。
李维民在看到材料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不是一件普通的财务违规,而是一起涉及数千万资产的重大贪腐案件。如果材料被查实,不仅纺织厂的改制会泡汤,省里市里都会有一大批人落马,包括宋怀远,包括他自己——因为他虽然不是那笔钱的主要受益者,但他在整个过程中扮演了“协调者”的角色,收受了不少好处。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销毁材料。作为一个在纪委系统工作了几十年的老手,他太清楚销毁材料的风险了——万一将来有人翻旧账,没有材料的后果比有材料更严重。他选择了一个更聪明的方法:把材料压下来,不处理,不立案,不向上汇报,也不退回给举报人。就让它们躺在档案柜里,和成千上万份其他材料混在一起,像一滴水消失在海洋里。
但他低估了沈建国的决心。
沈建国等了两个月,没有等到任何回复。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举报材料根本没有被认真对待。于是他开始整理第二份材料,这一次更加详细,更加系统,包括了所有账目的复印件、银行转账记录、以及他能找到的所有书面证据。
他准备把这些材料直接送到北京。
李维民在陈述书中写道:“当我得知沈建国准备进京上访的时候,我知道事情已经无法再用常规手段处理了。宋怀远找到了我,问我有没有办法让沈建国‘安静下来’。我说有,但我需要钱。宋怀远给了我五十万。我用其中的二十万找了王德胜,让他在纺织厂内部解决问题。剩下的三十万,我自己留下了。”
这就是沈建国死亡的直接起因。
王德胜接到任务后,找到了钱德厚和赵长河,三个人制定了一个计划:先把沈建国骗到纺织厂,控制住他,让他交出所有的材料,然后给他一个教训,让他不敢再闹。他们没想到的是,沈建国反抗了,而且反抗得很激烈。在争执过程中,赵长河失手勒住了沈建国的脖子,用力过猛,导致沈建国窒息死亡。
人死了,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王德胜慌了,打电话给李维民。李维民在电话里沉默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说了三个字:“烧掉它。”
于是就有了那场火。王德胜找了一个在矿上干过爆破的熟人,制作了一个简易的□□,安装在纺织厂十二号楼的办公室里。他们把沈建国的尸体放在办公室里,设置了定时装置,然后离开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林芳也来了。
沈建国出门前给林芳发了那条短信,告诉她自己可能会遇到危险,让她去纺织厂十二号楼的办公室取材料。林芳收到短信后,把四岁的沈渡交给了邻居照看,自己骑自行车赶到了纺织厂。她到的时候,沈建国已经被控制了,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
她也必须死。
□□在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引爆。火势蔓延得很快,整栋楼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被火焰吞没。消防队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救人了。
他们在废墟中找到了两具尸体。
沈建国。林芳。
还有那只衣柜。衣柜里有一个四岁的男孩,浑身漆黑,眼睛亮得吓人。
那个男孩没有死。
李维民在陈述书中写道:“沈渡活下来,是我这二十四年里最大的噩梦。他活着,就意味着真相永远有被揭露的可能。我曾经想过很多种方法让他‘消失’,但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放弃了。不是因为良心——我的良心在签下第一份文件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是因为恐惧。我害怕如果我再杀一个人,我就会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更简单的方法:让沈渡自己消失。我不杀他,但我让他活在一个永远无法接近真相的世界里。他被送进福利院,被送到寄养家庭,被送到少管所。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会有人‘关照’他——不是伤害他,而是让他永远处于社会的边缘,让他永远没有机会接触到任何能帮他查明真相的人和事。”
“王德胜安排了他的寄养家庭,孙桂兰负责了他从福利院到寄养家庭的过渡,赵长河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在少管所里‘照顾’他。这些人都是我手中的棋子,他们有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的不知道。但他们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服务——让沈渡永远沉默。”
“我没有想到的是,沈渡在十七岁那年逃了。他从少管所里逃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派了很多人去找他,找了十年,没有找到。我以为他死了,以为他终于被这个世界吞噬了。直到今年年初,我收到了第一封信。”
陈述书的最后一页,李维民写道:“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二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你还记得吗?’”
“我知道是他。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用那种语气问我这个问题。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时间到了。”
“我写过很多份调查报告、审查报告、结案报告。这是我写的最后一份报告。它不是写给组织的,不是写给法律的,是写给那个四岁男孩的。他等了二十四年,等一个答案。我现在把这个答案给他。”
“我是李维民。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七日晚上发生在城西纺织厂十二号楼的爆炸案,不是意外,是谋杀。沈建国和林芳的死,我有直接责任。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审判。”
陈述书到此结束。
专案组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逐条核实了李维民陈述书中的内容。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每一个参与者的身份、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经过了反复的交叉验证。在这个过程中,更多的人被牵扯进来——纺织厂的厂领导、市国资委的官员、省纪委的内部人员、甚至包括已经退休多年的几位省部级领导。
宋怀远在被留置后的第二周开始交代问题。他比李维民更老练,交代问题的时候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设计,既不推卸责任,也不主动揽责,像是一个在棋盘上下了几十年棋的老棋手,每一步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但证据不会说谎。沈渡收集的那些材料、李维民的陈述书、顾远山保存的原始卷宗、以及专案组从各个渠道调取的海量文件,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无法反驳的证据链。宋怀远在看守所里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因突发心梗被送进了医院。他的身体在权力的重压下早就千疮百孔,只是退休后的八年里一直用最好的医疗条件维持着表面的健康。现在,那些粉饰太平的药物和手术都失去了意义,他的身体像一栋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在一阵风里就摇摇欲坠。
他没有等到审判的那一天。
二〇二四年一月十五日,宋怀远在医院的病床上停止了呼吸。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他的床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刑法》,翻到的那一页是关于贪污罪的量刑标准。
他的家属拒绝尸检,遗体在第二天被火化。
顾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沈渡案件的补充材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沈渡在翠屏山说的那句话——“我不是来杀他的。我是来让他承认的。”
沈渡做到了。他让李维民承认了,让宋怀远承认了,让所有那些在黑暗中操控一切的人,都暴露在了阳光下。
宋怀远死了,但他的死不是沈渡造成的。是他的恐惧、他的罪恶、他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那些重量,自己崩塌了。
顾衍把材料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警队的大院,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训练,有人在抽烟聊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