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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顾衍到 ...

  •   顾衍到达看守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秋天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灰色的高墙上,把铁丝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趴在墙面上。看守所的大门是深灰色的,沉重而冰冷,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武警,目光警觉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顾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福利院的铁门。

      一样的灰色。一样的沉重。一样的冰冷。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站在门外等人出来,而是走进去见一个人。一个他等了十年、恨了十年、找了十年、最后发现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探视的程序他已经很熟悉了。登记、出示证件、安检、等待。民警带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的探视室,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隔着一道玻璃墙的犯人和家属。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沉默地坐着,有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每一个探视室都是一个微型的剧场,上演着不同的人间悲喜。

      民警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打开了门。

      “十五号,三十分钟。”民警说,然后在记录本上签了字,转身走了。

      顾衍走进探视室。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中间是一道厚厚的玻璃墙,把房间分成了两半。玻璃墙的两侧各有一把椅子和一部电话。玻璃是透明的,但上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微弱的光。

      沈渡已经坐在对面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看守所制服,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短了一些,脸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圆了一些。他的手上戴着手铐,但手铐的链子很长,不影响他拿电话。他看到顾衍进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顾衍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了电话。

      “你瘦了。”沈渡说。

      “你胖了。”顾衍说。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起头,笑容变大了一些:“看守所的饭真的比外面好吃。”

      “你说过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

      顾衍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角那些细小的、在阳光下才会出现的笑纹,看着他不再那么锋利的颧骨,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不再那么暗淡的光。一个多月的时间,沈渡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外表的变化——虽然外表确实变了——而是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变了。以前的他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冷而锋利,随时准备出鞘。现在的他像一把已经拔出来、用过了、又放回去的刀,不再那么紧绷,不再那么危险,多了一种经历过某些事情之后的松弛。

      “我看了最新的鉴定报告。”顾衍说。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不早告诉任何人?那些人不是你杀的,你只是在他们死后放了火。如果你早说,你就不会被当成连环杀手来通缉,你就不会在看守所里待这么久,你就不会——”

      “就不会有人认真查这些案子。”沈渡打断了他,声音平静而坚定,“顾衍,你是做刑侦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我只是去派出所报案,说‘二十四年前纺织厂的火灾是一起谋杀,我父母是被谋杀的’,会有人理我吗?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固定住址的流浪汉,去报案说二十四年前的旧案有问题——你觉得会有人立案吗?”

      顾衍沉默了。他知道沈渡说的是对的。在中国的司法实践中,陈年旧案的复查需要大量的新证据或者重大的新线索。一个普通人——尤其是一个有前科的普通人——的口头举报,几乎不可能推动案件的重新调查。

      “所以我需要引起你们的注意。”沈渡继续说,“我需要一个让你们不得不查这些案子的理由。连环纵火案,四条人命,一个在逃多年的嫌疑人——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顾衍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我会被抓。我知道我会被判刑。我知道我的人生会因为这些纵火行为而彻底改变。”沈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也知道,只有这样做,那些人才会开始查纺织厂的案子。只有这样做,二十四年前的真相才有可能被揭开。”

      “你为了一个真相,毁了自己的一生。”

      沈渡摇了摇头:“我的一生在我四岁的时候就已经被毁了。从那个衣柜里出来的时候,我的人生就已经不完整了。我用了二十四年的时间,才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现在,我终于拼完了。”

      他看着顾衍,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像是终于抵达了某个终点之后的释然。

      “顾衍,我不后悔。”沈渡说,“我唯一后悔的,是让你等了十年。”

      顾衍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

      “我有很多事情后悔。”他说,声音有些发抖,“我后悔十六岁那年没有把你从篮球场边拉起来的时候抱你一下。我后悔高中三年没有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后悔你离开的那个雨夜没有追上去。我后悔用了十年时间去找你,而不是用这十年时间去想你为什么要离开。”

      沈渡的眼眶红了。

      “但是现在,我不后悔了。”顾衍说,“因为如果我后悔,我就没有力气往前走了。而你——你需要我往前走。你需要我在外面等你,你需要我把所有的事情做完,你需要我——”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你需要我活着。”

      沈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哭泣。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电话的话筒上,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那副冰冷的手铐上。他没有用手去擦,只是任由那些泪水肆意地流,像是在清洗什么积攒了太久的东西。

      顾衍隔着玻璃看着他,眼眶也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掌心对着沈渡的掌心,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冰冷的墙。

      沈渡也把手贴了上来。

      两个人的手掌隔着玻璃重合在一起,大小差不多,纹路不同,但温度——如果温度可以穿透玻璃的话——应该是相同的。

      他们就这样隔着玻璃,手掌贴着手掌,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探视的时间到了。民警敲门进来,提醒顾衍时间到了。沈渡放下电话,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站起来,朝顾衍点了点头。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个笑容——很小的、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顾衍也放下电话,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着沈渡被民警带走。沈渡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隔着玻璃对顾衍说了一句话。

      顾衍听不到他的声音,但他读出了他的唇语。

      “等我。”

      然后门关上了。

      顾衍站在空荡荡的探视室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贴在玻璃上的手掌。玻璃上有一片浅浅的雾气,是他掌心的温度留下的痕迹。

      他把手放下来,走出了探视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他走到那片光里,站了一会儿,让阳光照在脸上。

      秋天的阳光是暖的。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推开了看守所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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