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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顾衍在 ...

  •   顾衍在别墅的后花园找到了沈渡。

      沈渡站在游泳池旁边,背对着别墅,面朝着山下城市的万家灯火。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和头发,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色。他站得很直,但顾衍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他终于不用再压抑的东西。

      顾衍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山下城市的灯光像是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在欢笑,在哭泣,在生老病死。而他们两个人,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像是站在了所有这一切的上面,俯视着人间,却无法融入其中。

      “你为什么不按下按钮?”顾衍最终问。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混合着疲惫、释然、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轻松。

      “因为那不是我的目的。”沈渡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我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毁掉他。我的目的是让他承认。承认他做了什么,承认我父母不是意外死亡,承认这二十四年来我所承受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你花了十年时间,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沈渡转过头来,看着顾衍。月光照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不再有顾衍十年前看到的那种绝望和空洞,而是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像是星星一样的光。

      “十年前我离开你的时候,”沈渡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期待了。我以为我的人生只剩下了一件事——复仇。我以为等我做完这件事,我就会消失,像一滴水消失在海洋里一样,无声无息。”

      “但现在呢?”

      “现在——”沈渡把烟掐灭在泳池边的石板上,火星在黑暗中闪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现在我发现,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

      “比如?”

      “比如——”沈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比如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比如我想知道,我能不能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用先想一遍今天要去跟踪谁、要去查什么资料、要去看哪个目标的动向。比如我想知道,我能不能——”

      他停住了。

      “能不能什么?”顾衍问。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月光下的影子。那个影子很长很瘦,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

      “能不能和你一起吃一顿饭。”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是那种在路边摊上匆匆忙忙吃完就跑的饭,是那种可以坐下来,慢慢吃,慢慢聊,吃完之后还可以散步的饭。”

      顾衍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你从来没有吃过那样的饭吗?”

      沈渡摇了摇头。

      “从来没有。”

      顾衍想起了沈渡在福利院的日子,在寄养家庭的日子,在少管所的日子,在逃亡的日子。他想起沈渡吃午饭时总是先把肉夹到一边最后才吃的习惯,想起他说“从来没有”这三个字时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已经接受了“自己不配拥有美好事物”的绝望。

      “沈渡。”顾衍叫了他的名字。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

      “等这件事结束了,”顾衍说,“我请你吃饭。不是路边摊,不是快餐店,是那种需要提前预约的、有桌布有蜡烛有服务生倒酒的餐厅。你想吃什么都行,想聊什么都行,想吃到几点都行。”

      沈渡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微弱的光变亮了。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温暖、更柔软的东西,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河流在春天到来时,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

      “你这是在可怜我吗?”沈渡问。

      “不是。”顾衍说,“我这是在约你。”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那种防御性的、伪装出来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和十年前那个雪天,顾衍把围巾系在他脖子上时,他露出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顾衍的心脏跳得很厉害,但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走吧。”他转过身,朝别墅侧面的小门走去,“周队在下面等着。你跟我回去,把所有的材料交出来,配合调查。李维民的陈述书、你的录音、你收集的所有证据,全部交给检察机关。”

      沈渡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会被逮捕。”顾衍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法律文书,“你会被起诉。罪名可能包括纵火、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具体是什么,要看检察机关怎么认定。但因为你提供了重大案件的线索,并且有自首情节,法院在量刑的时候会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会判多久?”

      “我不知道。”顾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沈渡,“但不管判多久,我都会等。”

      沈渡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等什么?”

      “等你出来。”顾衍说,“然后请你吃饭。”

      沈渡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顾衍。”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沈渡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顾衍从未听过的、近乎撒娇的意味,“从十六岁开始就烦我,烦了这么多年,还不打算放过我。”

      “不打算。”顾衍说。

      沈渡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一些,露出了牙齿,眼角的皱纹都挤了出来。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的他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冷而锋利;笑起来的他像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会开心会难过会不好意思的年轻人。

      顾衍想,如果十年前他追上了沈渡,如果他追上了那个雨夜中消失的少年,也许他就能早十年看到这个笑容。

      但没有如果。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无法改变。他能改变的,只有现在和未来。

      他转过身,继续朝小门走去。沈渡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夜风中交织在一起。

      他们穿过厨房,穿过走廊,从侧门走出了别墅。山风吹来,带着薰衣草和青草混合的味道。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树林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周海生的车停在别墅区外面的一个隐蔽角落。顾衍远远地看到了那辆黑色SUV的车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两只沉默的眼睛。

      沈渡忽然拉住了顾衍的衣袖。

      顾衍停下来,看着他。

      “你父亲,”沈渡说,声音很低,“他帮我了很多。如果没有他,我不可能查到李维民。我不可能拿到那些核心的证据。我不可能——”

      “他知道。”顾衍打断了他,“他帮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他欠你的。二十四年了,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你不怪我父亲吗?”沈渡问,“他签了那份文件,他掩盖了真相,他让杀害你父母的人逍遥法外了二十四年。”

      顾衍沉默了几秒。

      “我怪他。”他最终说,“但我也理解他。他不是在为自己做那些事,他是在为未来可能出现的某一天做准备。他签了那份文件,但他保存了所有的证据。他掩盖了真相,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真相。二十四年,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所有东西翻出来的机会。”

      “那个机会就是我。”

      “那个机会就是你。”

      沈渡松开了顾衍的衣袖,把手插进了口袋里。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向那辆亮着车灯的SUV。周海生从驾驶座上下来,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脸上的表情在车灯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楚。他看了看顾衍,又看了看沈渡,然后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沈渡站在车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别墅。18号别墅的灯光依然明亮,宴会还在继续,音乐声和笑声隐隐约约地传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等一下。”沈渡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就是那个可以开启直播的按钮。他看了看它,然后用力把它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遥控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结束了。”沈渡说。

      他弯腰钻进了车里。

      顾衍绕到副驾驶的位置,拉开门,坐了进去。周海生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SUV缓缓驶离了翠屏山,汇入了山下的车流中。

      顾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沈渡。沈渡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像是卸下了什么背负了很久的重物。车窗外流动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脸,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

      顾衍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城市的夜景在挡风玻璃前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正在流动的画卷。霓虹灯、车灯、路灯、居民楼里透出的万家灯火,所有的光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条光的河流。

      周海生打开了收音机。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歌声温柔,像是一个人在深夜对着空旷的房间轻轻哼唱。

      顾衍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沈渡在后座上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像是终于可以安心入睡的呼吸声。

      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的秋天,篮球场上那颗失控的球,那个坐在地上的少年,那双深黑色的、像是能把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眼睛。

      二十年了。

      从十六岁到三十六岁,从少年到中年,从篮球场到纵火案的现场,从福利院到翠屏山别墅。

      他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伤害了这么多人,也治愈了这么多人,最终回到了彼此的身边。

      不是童话故事里的那种“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是一种更真实、更复杂、也更珍贵的——在经历了所有的黑暗和痛苦之后,依然选择走向彼此。

      车在夜色中行驶,朝着城市的方向,朝着明天的方向。

      顾衍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沈渡会被判几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警队待下去,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因为当年的决定而受到追究,不知道那些被掩盖了二十四年的真相会被如何对待。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让沈渡一个人了。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也是对沈渡说的。

      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沈渡听到了。

      因为在后视镜里,他看到了沈渡睁开了眼睛,正在看着他。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渡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了车窗上,在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老歌的旋律中,沉沉睡去。

      十年了。

      他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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