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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沈渡自 ...

  •   沈渡自首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

      第二天早上,顾衍把李维民的陈述书、沈渡收集的所有证据、以及父亲顾远山保存了二十四年的原始卷宗,一并交到了省检察院。他没有通过市局,没有通过任何中间环节,而是直接找到了省检察院的检察长——一个他以私人关系认识、并且经过长期观察确认了其正直品格的人。

      检察长看了材料之后,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省纪委监委的号码。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比顾衍预想的要快得多。李维民在陈述书中供出的那个名字——省□□会原副主任、已退休八年的宋怀远——在四十八小时内被采取了留置措施。随后,一张庞大的、盘踞了二十多年的关系网开始从内部崩塌。

      王德胜、赵长河、孙桂兰、□□的死,被重新定性。虽然他们已经死了,但检察机关依然在他们的案卷中增加了补充说明——他们是某重大案件的关联人,其死亡与案件存在间接关联。

      钱德厚,沈渡最后一任寄养家庭的监护人,在李维民被控制后的第三天主动到公安机关投案。他交代了自己在纺织厂改制期间收受贿赂、协助转移资产、以及在沈渡寄养期间对其进行虐待的事实。他说,他等了二十四年,一直在等这一天。

      沈渡被关押在市看守所,单独监禁。

      顾衍每周去看他一次。不是以警队顾问的身份,而是以“家属”的身份——他在探视申请表的关系一栏里,填的是“朋友”。看守所的民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表格,什么话都没说,盖了章。

      每次探视的时间是半个小时。他们隔着玻璃,通过电话交谈。沈渡的状态一次比一次好,脸上的淤青消了,嘴角的伤口愈合了,眼下的黑眼圈淡了。他开始长肉了,脸颊不再那么凹陷,颧骨的轮廓柔和了一些。他甚至开始笑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防御性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放松的、像是一个普通人一样的笑。

      “看守所的饭比外面好吃。”沈渡有一次对顾衍说。

      “你在外面都吃什么?”

      “泡面。饼干。面包。有时候在路边摊买个煎饼果子。”

      “你吃了十年这个?”

      “差不多。”

      顾衍沉默了。他想起了沈渡在翠屏山说的那句话——“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吃过一顿可以慢慢坐下来、慢慢聊、吃完还可以散步的饭。

      “等你出来,”顾衍说,“我带你去吃火锅。”

      “火锅?”沈渡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好久没吃火锅了。”

      “多久?”

      “大概……八年?九年?记不清了。最后一次是和……和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沈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猜。”

      顾衍没有猜。他知道沈渡说的那个朋友是谁。十年前,他们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冬天,两个人在学校门口的小火锅店吃了一顿火锅。沈渡不太会吃辣,但又喜欢辣,吃了几口就满头大汗,嘴唇辣得通红,顾衍给他倒了好几杯水。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一起吃火锅。

      后来沈渡就消失了。

      “那就说定了。”顾衍说,“火锅。”

      “说定了。”沈渡隔着玻璃,伸出了小指。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也伸出小指,隔着玻璃,和沈渡的小指对在一起。玻璃是冷的,但那个动作是暖的。

      两个月后,沈渡的案子开庭了。

      庭审在市中级人民法院进行,不公开审理,因为案件涉及到尚未完全侦破的重大贪腐案件。旁听席上只有寥寥几个人——顾衍、周海生、以及沈渡的辩护律师。

      沈渡被带上被告席的时候,顾衍差点没认出他来。他穿着深蓝色的看守所制服,头发剪短了,脸洗干净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顾衍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检察官宣读了起诉书。罪名包括:纵火罪(三起,致四人死亡)、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以及非法侵入住宅罪。

      沈渡对所有的罪名都表示认罪,但他对检方的事实认定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补充说明。

      “我承认我放了火。”沈渡站在被告席上,声音平静而清晰,“但那些火,是在那些人已经死亡之后才放的。我没有杀他们。他们在我到达之前就已经死了。”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检察官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王德胜、赵长河、孙桂兰、□□的死,与你无关?”

      “王德胜的死与我有关。”沈渡纠正道,“我到现场的时候,他还活着。但他是自杀的。他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在我到达之前就已经吞下去了。我只是在他死后放了火。”

      “赵长河呢?”

      “赵长河是病死的。肝癌晚期,他在我找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在化疗了。我没有杀他,我甚至没有碰他。我只是在他死后——自然死亡——才放了火。”

      “孙桂兰?”

      “孙桂兰是摔倒后颅脑损伤死亡的。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我送她去了医院,但医生说她颅内出血太严重,救不回来了。我在她死后才放了火。”

      “□□?”

      “□□是被人谋杀的。”沈渡说,“但不是被我。我去城东化工仓库的时候,□□已经死了,脖子上有勒痕,和二十四年前我父亲的死法一模一样。我怀疑杀死□□的人,和二十四年前杀死我父亲的人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批人。”

      法庭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法官敲了敲法槌,维持了秩序。

      检察官翻了翻案卷:“但你在之前的供述中,并没有提到这些。”

      “因为之前没有人问我。”沈渡说,“所有人都默认我是凶手,没有人问过我‘这些人是不是你杀的’这个问题。他们只问了我‘你是不是放了火’。”

      顾衍坐在旁听席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沈渡说的是真的——顾衍回想起整个案件的侦办过程,从第一起到第四起,所有人都在默认沈渡是凶手。没有人去求证那些人的真实死因,没有人去做尸检补充鉴定,没有人去追问那些死亡背后的另一种可能性。

      因为沈渡是一个在逃人员,有纵火前科,出现在每一个案发现场,留下了指纹和DNA。对警方来说,证据链已经足够完整了,不需要再去挖更深的东西。

      但沈渡一直在等。等有人问他那个问题。

      没有人问。

      所以他选择在法庭上自己说出来。

      法官宣布休庭,合议庭需要时间审议新的证据和陈述。沈渡被法警带出了法庭,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的目光再次与顾衍相遇。

      这一次,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顾衍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任何一种防御性的笑。而是一种“我把我能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交给你们”的笑。

      顾衍对他点了点头。

      沈渡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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