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温度》墨泠弦

11、第 11 章 白天的

　　白天的纺织厂旧址和夜晚完全不同。

　　阳光把所有的废墟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神秘感，没有恐怖感，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破败。墙上的裂缝在阳光下显得更深，窗户上的破洞在阳光下显得更空，地面上的落叶和垃圾在阳光下显得更脏更乱。

　　顾衍把车停在厂区门口，这一次他没有翻墙，而是直接从大铁门走了进去。水泥路上的灰尘被阳光照得发白，踩上去的时候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烟尘，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后的余烬。

　　他沿着昨天晚上的路，穿过十字路口，走到了十二号楼前。白天看这栋楼，它没有那么高了，没有那么神秘了，只是一栋普通的、快要倒塌的旧厂房。但当他走进一楼大厅的时候，昨天晚上那种压迫感又回来了。

　　他没有去档案室，而是上了楼。

　　楼梯是水泥的，没有扶手，台阶上有裂缝，裂缝里长出了细小的野草。他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接近什么。四楼、五楼、六楼。

　　六楼的天台，门是锁着的，但锁已经锈断了，他一推就开。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走到天台边缘，扶着栏杆往下看。整个纺织厂尽收眼底，一片灰扑扑的废墟，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城市。远处是正在建设的高楼大厦，塔吊的臂膀在蓝天白云下缓慢地转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顾衍在栏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周队，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周海生的声音很干脆，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要做什么，只是说“你说”。这就是顾衍信任他的原因——这个男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战友的无条件信任。

　　“今天晚上七点，城南翠屏山别墅区18号，有一个私人宴会。我需要你以私人身份去那里，守在别墅外面，等我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衍，你在查什么？”

　　“一件二十四年前的案子。”顾衍的声音很平静，“一桩谋杀案，被以意外事故的名义掩盖了二十四年。四条人命——不，不止四条。沈渡的父母，还有那些因为这件事而死去的人。今天晚上，真相可能会被揭开。”

　　“沈渡会在那里？”

　　“会。”

　　“你知道他是我们正在通缉的嫌疑人。”

　　“我知道。”

　　“你还知道，如果你今天晚上不把他带回来，你就是包庇和妨碍公务。”

　　“我知道。”

　　周海生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顾衍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几点开始？”

　　“七点。”

　　“地址发我。我一个人去，不带枪，不带执法记录仪。”周海生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但如果今天晚上出了任何事，顾衍——你要记住，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电话挂了。

　　顾衍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天台上，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着远方那些正在建设的高楼，忽然想起了沈渡笔记本上的最后一段话。

　　“我不知道顾远山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被动的执行者，还是主动的参与者？是知道真相但迫于压力签了字，还是从一开始就知情并默许？我不知道。我查了三年，查不到。”

　　“所以我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我接近真相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机会确实来了。

　　但顾衍知道，这个机会的代价是什么。如果今天晚上沈渡成功了，他会从一个连环纵火案的嫌疑人，变成一个揭开惊天黑幕的告发者。他的罪行不会因此消失，但他至少有了一个可以被理解的理由。

　　如果今天晚上沈渡失败了——顾衍不敢想那个结果。

　　他走下天台，回到一楼，走出十二号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用手挡住额头，快步走向厂区大门。

　　手机又震动了。一条短信，没有显示号码。

　　“今天晚上别来。”

　　沈渡。

　　顾衍几乎是在看到短信的同一瞬间回复了：“我已经知道了。翠屏山18号，李维民。我会去。”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

　　“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十年。”顾衍打字，“后悔当年没有追上去。后悔让你一个人走了。后悔让你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这么久。今天晚上，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很久没有回复。

　　顾衍上了车，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亮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还是一直盯着，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信号。

　　终于，手机震动了。

　　只有一个字。

　　“好。”

　　顾衍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的笑。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踩油门，车子驶上了建设路，朝着城区的方向开去。

　　前方是车流，是人群，是正在运转的城市，是即将到来的夜晚。

　　而那个夜晚，将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