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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客厅里 ...

  •   客厅里的光线在一点一点地变亮。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但顾衍觉得那些光线是冰冷的,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点残阳,看着暖,实际上没有任何温度。

      “会有更多人死。”他重复着父亲的话,“谁?谁会死?”

      顾远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关掉了炉子上的火。粥已经煮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他没有盛出来,而是走回了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像是在发出抗议的声音,但姿态依然端正,像一棵虽然老了但还没有倒下的树。

      “你查到了多少?”他问顾衍。

      “纺织厂改制期间,账目上消失了一笔三千多万的资产。沈建国——第一个死者的丈夫——发现了这个问题,并且做了书面汇报。他死的那天晚上,被人叫到了纺织厂十二号楼,在那里被人勒死。然后他的尸体被放在了一个安装了定时□□的房间里。他的妻子林芳不知为什么也去了现场,同样死在了那场爆炸里。”

      顾衍一边说,一边看着父亲的表情。顾远山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调查结果显示,这是一起谋杀,但案件被以‘意外事故’的名义结案。签署结案意见的人是你。参与掩盖案件的人包括但不限于——纺织厂保卫科科长钱德厚、副科长王德胜、保安赵长河、社区工作人员孙桂兰。而□□——少管所的管教干部,在那之前也是纺织厂保卫科的干事,同样参与了这件事。”

      顾远山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基本属实。但有三个重要的细节,你不知道。”

      “什么细节?”

      “第一,那笔三千多万的资产,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人有计划地转移了。转移的最终目的地,不是城西区公安分局的特别经费账户——那是中间环节,不是终点。真正的终点,是市里某个人的私人账户。那个人当时的级别,是我和□□明加起来都动不了的。”

      顾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第二,沈建国的死,不是纺织厂那几个人策划的。他们只是执行者。下命令的人,是那个最终拿到钱的人。沈建国查账查得太深了,他已经整理好了全部的证据,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去市纪委举报。那天晚上的电话,不是赵长河打的——赵长河只是把沈建国骗到了厂里。真正给赵长河下指令的人,是王德胜。而王德胜的指令,来自更高处。”

      “第三——”顾远山顿了一下,这是他在整个对话中第一次犹豫,“林芳不是‘不知为什么’去了现场。她是被人叫去的。叫她去的人,是沈建国本人。”

      顾衍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沈建国在出门之前,给林芳发了一条短信。短信的内容是——‘如果我今晚没有回来,去纺织厂十二号楼,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有我整理的所有材料。密码是你的生日。把那些材料交给可靠的人。’”

      顾衍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沈建国发了这条短信,那就意味着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有危险。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知道那通电话可能是一个陷阱,但他还是去了。为什么?

      “因为威胁。”顾远山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有人用林芳和沈渡的性命威胁他。如果他不去,他的妻子和儿子就会出事。所以他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告诉了林芳取材料的方法,然后去了纺织厂。他以为自己能应付,以为只要他去了,对方就会放过他的家人。”

      “但对方没有放过他们。”

      “对方从来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人。”顾远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像是石头碰石头,“沈建国死了,林芳死了,就差沈渡。如果不是那场火把整栋楼烧得太快,消防来得太快,沈渡也会死在那只衣柜里。”

      顾衍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所有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顾远山继续说,“□□、起火点、助燃剂,全部经过精心计算,目的是确保没有人能从十二号楼活着出来。但有一个变量他们没有算到——沈渡的衣柜。那只衣柜是靠墙放的,爆炸的冲击波把它推到了墙角,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安全空间。再加上衣柜本身是实木的,耐火性比想象中好。消防员破拆衣柜的时候,沈渡还活着,只是吸入了大量浓烟。”

      “所以沈渡是唯一的幸存者。”

      “也是唯一的活口。”

      顾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盯着父亲:“你说的‘活口’是什么意思?他是证人?还是——目标?”

      顾远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看了很久。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顾衍看到他眼睛里有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更古老的恐惧。

      “那笔钱的最终去向,涉及到的人,不只是市里的某个领导。还涉及到省里。甚至更高。”顾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那些人,在过去的二十四年里,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沈渡。”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顾衍觉得呼吸困难。

      “你以为沈渡为什么失踪?为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会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从少管所脱逃,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顾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的嘲讽,“因为他发现有人在找他。不是警察在找他——是那些人。他们在少管所里安插了人,在每一个可能的落脚点布下了眼线。如果沈渡不逃,他活不到十八岁。”

      顾衍想起了沈渡失踪的那个夜晚。雨夜,福利院门口,少年站在铁门前,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眼神里是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来找我。”

      他当时以为沈渡是在推开他。现在他才知道,沈渡是在保护他。

      如果那些人发现沈渡和顾衍的关系,如果那些人发现顾衍的父亲就是当年签署结案意见的副局长——顾衍和他的家人,会变成什么样?

      顾衍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那些人是谁?”他问,“你见过他们吗?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我见过。”顾远山的眼神变得空洞起来,像是看向了很远很远的过去,“一九九八年四月一日,□□明——当时的城西分局局长——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房间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桌面。□□明叫他‘李主任’。”

      “李主任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来自省里,级别比我高得多。他拿了一份文件给我看,就是那份‘案件处理意见书’。他说,这件事已经定了调子——意外事故,燃气爆炸。我需要做的就是在上面签字,然后这件事就结束了。”

      “如果你不签呢?”

      顾远山沉默了。

      “如果你不签,”他最终说,“□□明会签。不管怎样,那份文件都会被签。区别只在于——签了,我能保住我的位置,继续在这个系统里待下去,也许有一天能做点什么。不签,我会被调走,或者提前退休,而□□明会找另一个人来签。然后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你选择了妥协。”

      “我选择了活着。”顾远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二十四年的情绪,“你以为签那个名字很容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在警队干了二十年,我抓过的罪犯比你见过的都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那天晚上,当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卷宗,看着沈建国和林芳的照片,看着那个四岁孩子的档案——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顾衍没有说话。

      “我在想,如果我签了,至少我还有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把这件事翻出来。如果我被调走了,被退休了,那我就永远失去了这个可能。”顾远山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所以我签了。我签了那个名字,然后我等了二十四年。”

      “你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一个时机。”顾远山看着顾衍,眼神里有了一种奇异的光,“等你长大,等你进入警队,等你有了足够的权力和资源,来替我——替我们——完成这件事。”

      顾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以为沈渡的那些照片、录音、档案,都是他自己查到的?”顾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笑意,“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资源、没有任何支持的逃亡者。他能查到的,只是皮毛。那些核心的、致命的证据——比如那份完整的卷宗,比如资金链条的最后几环,比如‘李主任’的真实身份——不是他查到的,是我。”

      顾衍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一直在暗中帮助沈渡?”

      “不是帮助。”顾远山纠正道,“是合作。他需要信息,我能提供信息。我需要一个在外面行动的人,他能完成我做不到的事情。我们之间有联系——不是直接的,通过中间人。他从二〇一五年开始,就知道我的存在。”

      “他知道你是我的父亲?”

      “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他不能告诉你。”顾远山说,“因为你一旦知道了,你就会成为那些人关注的目标。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被审视、被解读。你越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越安全,你的调查就越有效。”

      顾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父亲。他的双手撑在窗台上,指节泛白,肩膀微微颤抖。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花圃里的月季开得正艳,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跳来跳去。

      这个画面太正常了,正常到不真实。一个普通的早晨,一个普通的院子,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在家养花种草。和二十四年前那场吞噬了两条人命的大火,和那个在衣柜里等待死亡的四岁男孩,和那些隐藏在暗处、操控一切的黑手——这些事物之间,隔着一种荒谬的、近乎残忍的距离。

      “沈渡现在在哪里?”顾衍转过身来,看着父亲。

      “我不知道。”顾远山说,“我们的联系在三个月前中断了。他说他要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做完之后,他会来找你。”

      “什么事情?”

      顾远山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顾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栋别墅,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花园里种着大片的薰衣草。照片的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李维民。”顾衍念出那个名字,“原省纪委副书记,二〇一五年退休。”

      “他就是‘李主任’。”顾远山说,“那笔钱的最终流向,和他有直接关系。沈渡的最后一个目标,不是王德胜、不是赵长河、不是孙桂兰、不是□□——那些人只是这条链条上的小齿轮。他真正的最后一个目标,是李维民。”

      顾衍攥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但他不是去杀李维民的。”顾远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他是去让李维民亲口承认一切的。他有证据,有录音,有完整的证据链。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当面对质的机会。”

      “这个机会,他什么时候有?”

      “今晚。”顾远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今天晚上七点,李维民会在他的别墅里举办一个私人宴会。沈渡会以服务员的身份混进去。”

      顾衍转身就往外走。

      “顾衍!”顾远山在身后叫住了他。

      顾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今晚沈渡成功了,一切都会结束。那些人的罪行会被曝光,二十四年的冤案会得到昭雪。”顾远山的声音在颤抖,“但如果他失败了——”

      “他不会失败。”顾衍打断了他。

      “我说的是如果。”顾远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像是一个做了很久很久准备的人,终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如果他失败了,你要做的不是去救他,而是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继续查下去。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约定,也是我和他之间——对你的约定。”

      顾衍站在那里,背对着父亲,手放在门把手上。他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他没有回头。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儿子,对不起。”

      顾衍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清晨的风吹在他脸上,带着花香和露水的味道。他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些被晨光照亮的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眼眶是热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别墅区的大门,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中。他没有回警队,没有回家,没有去任何一个他应该去的地方。

      他去了城西纺织厂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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