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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暗流 第七章·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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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暗流
谢尘在正殿整理卷宗,到了第二十天。
他已经习惯了沈渡的存在。习惯了那个翻页的声音,习惯了那个写字的笔触声,习惯了偶尔抬头时看见沈渡低垂的眉眼。但他没有习惯的是——沈渡开始看他了。不是以前那种“路过时扫一眼”,是坐在书案后面,忽然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表情,没有原因,就是看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批阅。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谢尘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次,他确定沈渡在看他。第三次,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为什么?沈渡在想什么?但他不敢问。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卷宗,手里的纸页被他攥出了褶皱。
第二十二天,沈渡叫他过去。
“识字本看完了吗?”
“看完了。”
沈渡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册子,扔到桌面上。“这个,十天。”
谢尘拿起来。是一本功法注解。他翻开第一页,手指猛地收紧——这是他前世写的。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批注,都是他的笔迹。三百年了,这本书还在。
“看得懂吗?”沈渡问。
谢尘垂下眼。“……有些懂,有些不懂。”
“不懂的问我。”沈渡说。
谢尘攥紧了册子。“……是。”他转身要走,沈渡又叫住他。
“阿尘。”
他停下。
“你写的那个‘天’字,我留着了。”沈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公事,“写得好。”
谢尘的喉咙发紧。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是抖的。
他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把那本功法注解贴在胸口。沈渡说“写得好”。他前世教沈渡写字,沈渡写对了,他也说“写得好”。一样的语气,一样的两个字。谢尘闭上眼。三百年了,他还记得。
第二十五天,林惊羽又来了。
他翻墙进来的时候,谢尘正在院子里看那本功法注解。
“阿尘!”林惊羽喊了一声,蹲到他面前,“你知道吗,剑渊长老今天来执法堂了。”
谢尘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和堂主关在正殿里说了好久的话。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天魔宗’、‘密使’。”林惊羽压低声音,“阿尘,你说天魔宗的人来青云宗做什么?”
谢尘摇了摇头。但他心里在想一件事——天魔宗的密使,是来找他的。他飘在青云宗上空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人在窥探。不是沈渡,是更远的地方,更暗的角落。他以为那些人放弃了。看来没有。
“阿尘?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谢尘合上功法注解,“你少打听这些事。对你没好处。”
林惊羽撇了撇嘴。“你这人,什么都藏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行,我不问了。但你有事一定要告诉我。”然后他翻墙走了。
那天傍晚,苏叶来了。
他没有带脉枕,而是带了一壶酒。
“喝。”他把酒壶递给谢尘。
“我不喝酒。”
“今天必须喝。”苏叶自己先灌了一口,“我心情不好。”
谢尘接过酒壶,抿了一小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为什么心情不好?”谢尘问。
苏叶沉默了一会儿。“我师父说,我的丹道遇到了瓶颈。再这样下去,一辈子都达不到他期待的高度。”
谢尘看着他。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瓶颈怎么破吗?”苏叶问。
谢尘沉默了一瞬。“等。”
“等?”
“等一个契机。等一个人。等一件事。把你现在的一切都打碎,然后重新拼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他说的不是丹道。他说的是自己。
苏叶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说话的语气,像我师父。不,比我师父还老。”谢尘没有接话。
苏叶拿回酒壶,又灌了一口。“算了,不说了。你的脉象最近稳了一些,继续吃药。”他站起来,“走了。”
他走了。谢尘坐在石墩上,嘴里还残留着酒的辣味。他想起前世,沈渡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师尊,我的剑道遇到了瓶颈,怎么办?”他说:“等。”沈渡问:“等什么?”他说:“等我。”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沈渡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谢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功法注解。沈渡的字写在旁边,批注密密麻麻。每一笔都在说:我在这里。
那天夜里,谢尘没有睡。
他躺在通铺上,盯着屋顶的裂缝。大牛在旁边打呼噜,其他杂役早就睡死了。他把那本功法注解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有沈渡写的一行小字:
“此人资质尚可,宜加培养。”
字迹冷峻,像是写给谁看的报告。但谢尘知道,这不是报告。沈渡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告一个杂役的资质。他是写给自己看的。他在告诉自己:这个人在意。
谢尘把功法注解合上,放回枕头底下。他的右手食指在袖子里叩了三下——三下一组。然后他把食指攥紧,像攥住什么珍贵的东西。月光从屋顶的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蜷缩的背上。他没有动,也没有声音。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埋得很深。
与此同时,执法堂正殿。
沈渡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剑渊长老送来的一封信。剑渊长老,剑宗掌门,修真界鼎鼎大名的剑道宗师。外貌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实际年龄已逾千岁。面容清隽,气质出尘,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永远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在所有人眼中,他是青云宗的中流砥柱,是沈渡最敬重的师长。
信上写着:
“天魔宗密使已潜入青云宗,目标不明。我已加派人手巡查,你执法堂亦需留意。”
沈渡盯着这行字,脑海里出现的却是那个杂役的脸。天魔宗的密使,和那个人有关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不是普通人。他的脉象不对,他的身手不对,他的字不对。他看自己的眼神也不对。那种眼神,不像一个杂役看堂主,像是一个看护者看一件珍贵的东西。
沈渡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雪地,白茫茫的一片。这一次,背影转过了身。他看见了。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清秀,苍白,眼神很安静。那张脸,和那个杂役的脸——
一模一样。
沈渡猛地睁开眼。心跳很快,额头全是冷汗。他坐在黑暗中,反复回想梦里的那张脸。是那个人吗?还是因为白天想太多,梦见了那个杂役?
他不知道。但他心口在疼。不是针尖,是刀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执法堂的广场,月光下空无一人。他的目光越过广场,落在东边——杂物房的方向。
“是你吗?”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月光落在他右眼角的泪痣上,那颗泪痣微微泛红。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泪。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