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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识字 第六章·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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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识字
谢尘开始去正殿整理卷宗了。
不用扫地之后,他的日子变得安静了许多。每天辰时到正殿,把沈渡批阅过的卷宗分类、归档、编号,然后按照年份和类别码放在架子上。活不重,膝盖的伤慢慢养好了。但他宁愿去扫地。因为在正殿,离沈渡太近了。
沈渡就坐在书案后面,和他隔着不到三丈的距离。他低头整理卷宗的时候,余光里全是那个玄色的身影。沈渡翻页的声音、写字的笔触声、偶尔端起茶杯又放下的轻响,每一声都往他耳朵里钻。他拼命让自己专注在卷宗上,但他的右手食指总是在袖子里叩击——三下,停,再三下。
他控制不住。
识字的事,沈渡没有催他。
识字本放在谢尘的枕头底下,他每天晚上回杂物房后看几页。不是学,是复习。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笔每一画都是他亲手写的。他看着那些字,像是在看自己前世的影子。
第一页是“天”。他教沈渡写“天”的时候,沈渡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天”,上面一横太长,下面一横太短。他说“重写”。沈渡重写了十遍,终于写对了,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师尊,你看。”他看了一眼,“嗯。”沈渡就笑了。那是沈渡入门以来第一次笑。
谢尘把识字本合上,放在胸口,躺了很久。
第七天,沈渡叫他过去。
“识字本看了多少?”沈渡问。
“前十页。”谢尘说。他其实看了大半本,但不能说。
“写给我看。”
沈渡把笔递给他,指了指桌上的纸。谢尘接过笔。笔杆很细,和他前世握的那支不一样,但握笔的姿势是一样的。他写了“天”字。沈渡看了一眼。
“太正了。”沈渡说,“不像刚学的。”
谢尘的手指微微一顿。“照着描的。”他说。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抽屉里。谢尘没有说什么。那张“天”字,留在了沈渡那里。
第十五天,沈渡又叫他过去。
“识字本看到哪里了?”
“三十页。”
“写‘剑’字。”
谢尘拿起笔。他犹豫了一瞬。上次写“天”写得太好了,沈渡已经起了疑心。这次他应该写丑一点。但他不想在沈渡面前故意写得丑——不是因为怕被发现,是因为他不想让沈渡觉得他连一个字都写不好。前世他教沈渡写字,沈渡写得歪歪扭扭,他从不说难看,只说“再来”。
他写了“剑”。结构是对的,笔画是对的,但就是不对劲——像是有人模仿别人的笔迹,形似而神不似。
沈渡看了一眼。“谁的字?”
“……照着描的。”谢尘说。
“描谁的?”
谢尘沉默了一瞬。他不能说描的是自己前世的字。“识字本上的。”
沈渡拿起识字本,翻到“剑”字那一页,对比了一下。谢尘写的和识字本上的范字,确实有几分相似,但范字清隽端正,谢尘写的却有一种奇怪的滞涩感。
沈渡放下识字本,拿起笔。“看我写。”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剑”字。笔锋冷峻,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像握剑的人写的字。谢尘看着那个字,手指开始发抖。这笔字他太熟悉了。前世,沈渡第一次写“师尊”两个字的时候,就是这种笔迹。冷峻,生硬,像初学握剑的人握着笔,一笔一划都带着用力过猛的认真。三千年了,人变了转世了,记忆没了,但笔迹没变。
“照着这个写。”沈渡把笔递给他。
谢尘接过笔,手还在抖。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照着沈渡的字写了一遍。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模仿沈渡的笔锋——那一捺为什么那么重,那一竖为什么不直。他在模仿中看见了前世的沈渡:坐在他身边,一笔一划地写“师尊”,写完了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写完了。”谢尘放下笔。
沈渡拿起两张纸对比——一张是他自己写的,冷峻生硬;一张是谢尘照着描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力道弱了几分。沈渡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沈渡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能模仿得这么快?”
谢尘垂下眼。“可能是……天生手巧。”
沈渡没有再问。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折了两折,收进抽屉里。
“你可以走了。”沈渡说。
谢尘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堂主。”
“嗯。”
“你的字……很好看。”
沈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杂役站在门口,逆光,看不清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嗯。”沈渡说。
谢尘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把右手伸进袖子里。袖子里什么都没有。他本来想摸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在找——找一样东西,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沈渡教他写字了。和前世一模一样。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攥成拳头,贴在胸口。够了。这就够了。
那天傍晚,苏叶来了。
他这次没有翻墙,是从大门走进来的。管事的认识他,没敢拦。他走到谢尘面前,从袖子里掏出脉枕。
“手。”
谢尘把手腕搁上去。苏叶搭上脉,闭眼感受了一会儿。
“膝盖好了?”
“好了。”
“脉象还是不太对。”苏叶睁开眼,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在学认字?”
谢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惊羽说的。”苏叶收回手,“他说堂主在教你认字。有意思。”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阿尘,你知道吗,堂主从来不教人认字。执法堂的弟子都是自己学的,他从来没教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
谢尘没有说话。
苏叶看了他一眼。“他不是在教你认字。”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没有回头,“他是在找一个理由,让你留在正殿。”
苏叶走了。谢尘坐在石墩上,手里什么也没有。识字本在枕头底下,沈渡写的那张“剑”字在沈渡的抽屉里。他什么都没有。但他心里有一样东西——沈渡说“看我写”的时候,语气和前世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没有情绪波动,但就是让人想一直听。
谢尘闭上眼。够了。这就够了。
那天夜里,沈渡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谢尘写的那张“剑”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抽屉里,和之前那张“天”字放在一起。两张纸,两种笔迹。一张清隽端正,一张模仿他的笔迹几乎以假乱真。
沈渡盯着那两张纸,忽然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的真实笔迹,应该是“天”字那样的。但他不敢写。他在藏。
沈渡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雪地,白茫茫的一片。那个背影又出现了。这一次,背影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碑。沈渡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认识我?”
背影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
沉默。然后,那个背影慢慢转过身来。雾很浓,看不清脸。但沈渡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是。”
沈渡猛地睁开眼。书案上,灯还亮着。窗外的月亮,很圆。他的心跳很快。那个声音,他听过。在那个杂役说“不用”的时候,在那个人说“多谢堂主”的时候,在那个声音从梦里传来的时候。
都是同一个人。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