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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旧伤 第五章·旧 ...

  •   第五章·旧伤
      范同的药很管用。三天后,膝盖消肿了。

      但谢尘知道,只是表面消肿了。跪了三个时辰,这具脆弱的身体不可能三天就恢复。走路的时候膝盖还是隐隐作痛,尤其是下台阶的时候,每下一级都像有人从膝盖骨上碾过去。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早上照常去扫地,从第一级扫到第三百六十级,然后把扫帚靠在墙角,去饭堂吃饭。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沈渡看出来了。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那个杂役走路的姿势和以前没有区别——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没有任何一瘸一拐的痕迹。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可能是因为那个杂役今天扫地的时候,在第二百五十级那里停了一下。不是休息,是停了一下,像是膝盖卡住了,缓了一口气才继续。也可能是因为他今天从那个杂役身边走过时,那个杂役没有像往常一样侧身让路——不,他让了,但是慢了半拍。那半拍的延迟,像是身体跟不上大脑的命令。

      沈渡没有问。他回到正殿,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卷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想:一个杂役,膝盖疼成这样,为什么不请假?为什么不跟任何人说?为什么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我没事”的表情?沈渡想起那个杂役说“不用”时的样子——平静,笃定,像一个习惯了拒绝所有帮助的人。他想起那个杂役攥住他袖口的手指——指节泛白,很紧,像是抓着什么不想松开的东西。

      沈渡放下笔,闭上眼。

      他又梦见雪地了。那个背影站在远处,灰白色的衣袍,长发未束。这一次,背影没有背对着他,而是慢慢转过身来。沈渡的心跳加速。他要看见了。他终于要看见了。

      然后他醒了。

      帐顶,月光,寂静的夜。沈渡躺在床上,心跳很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坐起身,闭上眼,试图回忆梦里的画面。但那个人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他只记得一件事——那个人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不是“你是谁”,是另一个名字。两个字。他说出口的那一刻,心口疼得像被刀剜了一下。

      但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第二天,沈渡做了一个决定。他叫来随侍。

      “让阿尘来正殿。”

      “是。”

      谢尘进来的时候,沈渡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公文。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坐”,指了指书案侧面的椅子。谢尘没有坐。

      “站着就行。”他说。

      沈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杂役今天穿着和平时一样的灰布衣,袖口卷得一丝不苟,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他的脸有些苍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那种——像是在忍着什么疼痛、把血色都压下去了的苍白。

      沈渡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的膝盖好了吗?”

      谢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好了。”

      “范同说你至少要歇三天,你第二天就去扫地了。”

      谢尘沉默了一瞬。“我是杂役。”

      “杂役就不用治伤了?”

      “杂役不扫地,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谢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渡盯着他看了几秒。不是因为审问,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人在用“杂役”这个身份,把所有关心都挡在外面。他是杂役,所以不需要治伤。他是杂役,所以不需要休息。他是杂役,所以不需要任何人的好意。他把“杂役”当成了一堵墙。沈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件事。但他就是觉得不舒服。像是看见一个人站在雨里,明明有伞,却不撑。

      “从明天起,你不用扫地了。”沈渡说。

      谢尘猛地抬起头。

      “正殿缺一个整理卷宗的人。”沈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公事,“你识字吗?”

      谢尘愣了一下。他当然识字。前世他不但识字,还写得一手好字。但一个杂役不应该识字。“不识字。”他说。

      “那你学。”沈渡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册子,扔到桌面上,“这是入门弟子用的识字本。一个月后,我要你认识上面所有的字。”

      谢尘拿起那本册子,手指微微发抖。封面已经模糊了,边角有些卷曲。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让他呼吸一滞。这笔字他太熟悉了——清隽,端正,每一笔都带着他特有的笔锋。这是他前世的字。他编的识字本,他亲手写的范字。三百年前,他一本一本地抄给入门弟子用。

      那时候沈渡刚入门,不识字。他就用这本册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沈渡坐在他身边,念“天”,念“地”,念“人”。念错了,他就敲一下沈渡的头。沈渡捂着脑袋说“师尊,疼”,其实一点都不疼。后来沈渡学会了写字,写的第一个词是“师尊”。歪歪扭扭的,像初学握剑的人握着笔,一笔一划都带着用力过猛的认真。他把那张纸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很多年。

      谢尘看着手里的册子,喉咙发紧。三百年了。这本册子还在。沈渡不知道。沈渡只是随手拿了一本出来。但谢尘知道。他太知道了。

      “……是。”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沈渡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走了。”

      谢尘拿着那本册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沈渡的声音。

      “阿尘。”

      他停下。

      “你的膝盖,去找范同再看一次。我让他给你开一个月的药。”

      谢尘攥紧了手里的册子。“……是。”

      他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把那本册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纸页泛黄,墨迹褪色,但每一个字都还是他写的样子。沈渡坐在他身边认字的画面涌上来,那么清晰,像是昨天才发生。

      他把册子收进袖子里,和沈渡写的那些纸条放在一起。然后他迈步,往药房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渡站在正殿的窗前,看着他走远。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一片很轻很轻的雪。

      那天夜里,沈渡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杂役名册。

      “阿尘,原名不详,三年前被收入宗门,灵根废劣,分配至外门杂物房。”只有这一行字。他翻开名册,又合上。

      他想起今天那个杂役拿起识字本时的样子——手指发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呼吸都变了。那不是“不识字”的人看陌生文字时的茫然,是“太熟悉了”的人看到故物时的震动。他认识那上面的字。他不但认识,那上面的字对他来说可能还有特别的意义。

      沈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个杂役看识字本的眼神,和他梦里那个人转身时的眼神,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看见什么珍贵东西时的目光。

      沈渡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放在抽屉的把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去的。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那本旧画册。他翻开画册,画上的人没有面容。只有身形,只有姿态,只有那种清冷孤绝的气质。

      他盯着那幅画,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杂役今天说“杂役不扫地,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沈渡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抱怨,是害怕。他害怕离开。

      沈渡合上画册,放回抽屉,锁好。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执法堂的广场,月光下空无一人。他的目光越过广场,落在东边——杂物房的方向。太远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此刻正躺在杂物房的通铺上,手里握着一本泛黄的识字本。

      沈渡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站在这里的时候,心口不那么疼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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