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药香 第四章·药 ...
-
第四章·药香
谢尘的膝盖没有好。
跪了将近三个时辰,青石又硬又冷。头一个时辰还好,只是觉得膝盖有些凉,他把重量均匀分布在两腿上,心里想:不过如此。前世跪上三天三夜也没事,这具身体再弱,三个时辰总撑得住。但第二个时辰开始不对劲了。膝盖不是酸,是疼——像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锯。他咬紧牙关,额头开始冒汗。
第三个时辰,钝刀变成了锥子,每呼吸一次就往骨头里钻一下。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到肌肉痉挛。他想活动一下腿,但膝盖像被钉在青石上,稍微一动就是一阵剧痛。他用右手食指在袖子里叩击——三下,停,再三下,再停。前世渡劫时,他靠这个节奏稳住心神。那时候天雷劈在身上,皮开肉绽,他没有皱一下眉。
但现在,他跪在青石上,膝盖肿得发亮,额头全是汗。不是因为他变脆弱了。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弱了——灵根废劣,筋骨脆弱,连普通凡人的体质都不如。他想起前世,别说跪三个时辰,就是跪三天三夜,膝盖也不会伤成这样。那时候他是渡劫期大能,肉身经过三千年的淬炼,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现在他只是一个杂役。灵根废劣,修为全无,连炼气期都没入。
他已经不是那个人了。他总是不记得这件事。
第二天,谢尘照常去扫地。
他从第一级开始,一级一级往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扫到第一百级时,额头出了一层细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疼——每上一级台阶,左膝都要弯曲一次,每一次弯曲都像有人拿针从骨头缝里扎进去。他用扫帚撑着地面,把身体的重心尽量压在右腿上,但右膝也好不到哪去。
他咬着牙,一级一级往上扫。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但他不知道,沈渡站在二楼窗前,看了他很久。沈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只是一个灰蒙蒙的身影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挪,走路的姿势和昨天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不太对。他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第三天,沈渡叫来随侍。“去查一下,那个扫地的杂役叫什么。”
“阿尘。”随侍没去查,直接答了,“大家都叫他阿尘。”
“阿尘。”沈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上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很久以前就念过。他顿了顿,“他的膝盖怎么了?”
“跪的。王管事罚的,说扫地溅了灰。”
沈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什么时候?”
“四天前。”
沈渡没再说话。随侍等了片刻,以为自己可以走了,刚转身,听见沈渡的声音。
“让范同去给他看看。”
“……是。”
第四天,谢尘正在扫地,一个白发老者出现在台阶上。
范同,执法堂药房管事,资深医修,脾气古怪但医术精湛。
“你是阿尘?”范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是。”
“堂主让我来给你看膝盖。”范同蹲下来,也不管台阶脏不脏,直接把谢尘的裤腿卷上去。膝盖露出来了——肿得发亮,皮肤下面青紫一片,像烂熟的梅子。范同的眉头皱起来,“跪了多久?”
“三个时辰。”
“你这身体,跪半个时辰就该废了。”范同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和一卷绷带,“灵根废劣,筋骨脆弱,连普通人的体质都不如。谁让你跪的?”
谢尘没有回答。他看着范同手里的瓷瓶——白釉,小口,执法堂药房的伤药。沈渡让来的。是沈渡让来的。
“疼吗?”范同一边上药一边问。
“不疼。”
“骗人。”范同头也没抬,“膝盖肿成这样,不疼才怪。你这人,什么都忍着。”他把药油倒在手心里搓了搓,按上谢尘的膝盖。药油很凉,揉开之后开始发热。谢尘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范同包扎完,站起来,把瓷瓶和绷带递给他。“每天早晚各一次,三天应该能消肿。这三天少走路,别扫地了。”
“多谢。”谢尘说。
范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堂主很少关心人。他让我来,你就好好治。”然后他走了。
谢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瓷瓶。瓷瓶很小,握在掌心里,被体温捂热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绷带缠得整整齐齐的膝盖。绷带是白色的,缠得很紧,一圈一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固定住。他把瓷瓶收进袖子里,拿起扫帚,准备继续扫地。
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青色衣袍的青年走进来,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手里拿着一个瓷瓶,边走边拔开瓶塞闻了闻。苏叶,丹宗掌门丹辰子的关门弟子,炼丹天才,性情古怪,说话直来直去,对药理以外的事一概不上心。
“你就是阿尘?”苏叶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是。”
“我听说你的脉象不太对,来看看。”苏叶也不等他同意,直接拉起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脉搏。谢尘没有躲——不是来不及,是这个人让他想起前世的某个故人,那种自来熟的劲儿一模一样。
苏叶闭眼感受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来。“你的脉象……不像活人。”谢尘的手指猛地一缩。苏叶睁开眼,“别紧张,我不是说你是死人。我是说,你的经脉运行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的灵力是从丹田向外走的,你是从外面向里收的。就像……你以前有过很强大的灵力,后来没了,但经脉还保留着那种运行的习惯。”
谢尘垂下眼。“我小时候受过伤,记不太清了。”
“是吗。”苏叶盯着他看了两秒,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他把手里的瓷瓶塞进谢尘手里,“这个药,每天吃一粒。能帮你稳固经脉。比范同那个好用。”
“太贵重了,我不能——”
“贵重什么,我一天能炼一炉。”苏叶打断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没有回头,“有空来丹宗找我,我给你把个全脉。你这脉象,我有点兴趣。”
他走了。谢尘握着那个瓷瓶,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动。一个说他的脉象不像活人,一个说他受过很重的伤。他把瓷瓶收进袖子里,和沈渡让范同送的那个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扫帚,继续扫地。不是不听范同的话。是因为他必须扫地。他是杂役,杂役不扫地,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但他扫地的时候,右手的食指没有再叩击。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沈渡让范同来了。而苏叶说——有空来找我。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让他的胸口热了一下。
那天傍晚,沈渡处理完公务,走出正殿。
台阶上没有人。扫帚靠在墙角,整齐地摆着。地上很干净,落叶被扫成一堆,堆在墙角。他看了一眼那堆落叶,又看了一眼扫帚,然后走下台阶。
一级一级往下走。
他想起那个杂役站在正殿里说“我是杂役”时的表情——平静,笃定,像一个在雨中站着的人,明明湿透了,却说“我不冷”。沈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种事。但他就是觉得不舒服。像是看见一个人明明可以撑伞,却偏要淋着。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回头看了一眼。正殿在暮色中像一只蹲伏的鹰,黑沉沉的。三百六十级台阶从山门一直延伸到正殿门口,每一级都被扫得干干净净。一个膝盖受伤的人,把三百六十级台阶全扫完了。
沈渡站在原地,暮色把他笼罩在暗影里。他的右手在身侧轻轻叩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叩那个节奏。
但他发现,自己在想那个杂役。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