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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夜罚 第三章·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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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夜罚
谢尘在执法堂扫地,到了第十五天。
他已经习惯了沈渡从身边走过时目不斜视的样子。也习惯了自己躲在柱子后面、用余光追那个玄色身影的日子。他知道沈渡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几点看书、几点练剑。他知道沈渡喜欢站在正殿后面的廊下,左手扶着栏杆,看着广场发呆。他知道沈渡练剑时会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演武场的木架上,叠得整整齐齐。
他知道这么多,但沈渡不知道他知道。
这样就够了。
第十五天下午,出了事。
谢尘扫到第一百二十级时,王管事从台阶上走下来。王管事,内门弟子,借调执法堂管杂务,心眼小、爱记仇、欺软怕硬。他手里端着一碗茶,边走边喝。路过谢尘身边时,谢尘的扫帚刚好扫过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灰尘落在王管事的靴子上。
王管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脚踹翻了谢尘的水桶。
“瞎了?”
水桶翻了,水流了一地,浸湿了谢尘的鞋。谢尘没吭声,蹲下去捡水桶。王管事不解气,又踢了一脚,把水桶踢出三丈远,水桶骨碌碌滚下台阶,撞在下一级的栏杆上。
“今晚跪在执法堂门口,不到子时不许起来。不长眼的东西。”
谢尘捡水桶的动作顿了一下。子时。现在是申时。他看了一眼滚远的水桶,又看了一眼王管事靴子上的灰尘——其实只有一点点,用袖子一擦就掉了。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看王管事一眼。他把水桶捡回来,重新打满水,继续扫地。
王管事哼了一声,走了。
谢尘低着头,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他的右手食指在袖子里叩了一下——只一下,然后攥紧。
跪就跪。又不是没跪过。
晚上,谢尘准时来到执法堂门口。
月亮还没出来,天边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消散。青石台阶被傍晚的露水浸得微湿,跪在上面,寒气一丝一丝地渗进膝盖。
谢尘跪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和白天那个佝偻着背的杂役判若两人。
前半夜还好。膝盖刚开始有些凉,他把重量压在腿上,保持平衡。他盯着执法堂紧闭的大门,门上的铜环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想起前世。沈渡刚入门的时候,有一次犯了错,他罚沈渡跪在殿外。那天也冷,沈渡跪了一个时辰,他没忍住,走出去把自己的外袍披在沈渡身上。沈渡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师尊,我不冷。”他说:“闭嘴。”
后来沈渡每次提起这件事都会笑。“师尊嘴硬心软。”谢尘不承认。
现在想起来,那时真好。沈渡还活着,他还没渡劫,一切都还来得及。
夜深了。
执法堂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檐角的声音。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青石台阶照得发白。谢尘跪在那里,膝盖开始疼了——不是酸,是疼,像有人拿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这具身体太弱,灵根废劣,筋骨脆弱,连普通凡人的体质都不如。
他没有动。
右手藏在袖子里,食指无声地叩击着掌心——三下,停,再三下,再停。这是他保持冷静的方式。前世他渡劫时,也是用这个节奏稳住心神。
三千年前如此,三千年后如此。
子时还差一个时辰。他的膝盖已经肿了,他能感觉到。左膝比右膝疼得更厉害,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他把重心往右腿移,但右腿也好不到哪去。额头出了一层细汗,他用袖口擦掉,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心里数着沈渡的脚步声。从正殿门口到第一级台阶,十三步。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今天沈渡回来得很晚。
谢尘听见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时,已经快到子时了。他的膝盖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还是听出来了——沈渡走路时,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因为左肩有旧伤,身体会下意识往右边偏。
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尘低下头,把脸藏进过长的袖口里。他不想让沈渡看见他的脸——不是因为狼狈,是因为他怕沈渡看见他眼里的东西。
沈渡走近了。
谢尘能感觉到那道冷冽的气息,像冬天的雪。脚步声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你跪在这里做什么?”沈渡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不悦。
谢尘没有抬头。“受罚。”他说。声音很平,没有委屈,没有愤怒。
“罚什么?”
“扫地溅了灰。”
沉默。
谢尘能感觉到沈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随便看一眼,是在审视。他稳住呼吸,一动不动。
“谁罚的?”
谢尘沉默了一瞬。他不能说王管事。说了就是告状。告状不符合一个杂役的身份,也会让沈渡为难——执法堂内斗,传出去不好听。
“管事。”他说。没说是谁。
沈渡盯着他看了几秒。“起来。”
谢尘没动。“不到子时。”他说。
沈渡的眉头皱起来。他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尘。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让你起来。”沈渡说,声音低了几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谢尘抬起头,对上沈渡的眼睛。
月光下,沈渡的脸比白天更冷,右眼角的泪痣泛着微红——不是情绪波动,是月光折射的错觉。谢尘在心里告诉自己。但他的心还是跳快了。
“罚还没受完。”谢尘说,“起来就是抗罚。”
“抗罚又怎样?”
谢尘愣住了。沈渡也愣了一下。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他的表情变了一瞬——极快,但谢尘看见了。那是困惑。沈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起来。”沈渡的语气比刚才更硬,“执法堂不兴这套。”
谢尘看着他。三秒。然后他低下头。
“是。”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跪了将近三个时辰,膝盖已经不听使唤。站起来的那一刻,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左膝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左边倒。他的手本能地往旁边抓,抓住了什么东西。
沈渡的手臂。
他的手指攥着沈渡的袖口,指节泛白。沈渡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扶他。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攥着。
谢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抓着沈渡的袖子。他应该松开的。一个杂役,不应该抓着堂主的袖子。但他松不开。不是手不听使唤,是不想松。这个触感太熟悉了。前世沈渡受伤时,他也这样搀过沈渡。那时候沈渡比他矮半个头,靠在他肩上,说“师尊,我好疼”。他没说话,只是把人搂紧了一点。
“松手。”沈渡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谢尘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站稳了。膝盖很疼,但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多谢堂主。”他说。然后转身,往柴房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膝盖每弯一次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没有任何一瘸一拐的痕迹。
他知道沈渡在看他。那个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一片很轻很轻的雪。
他走进黑暗里。身后的月光照着空荡荡的台阶。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他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被攥过的地方,有一小片褶皱。他伸手抚平,动作很慢。
然后他转身,推开执法堂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