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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扫阶 第二章·扫 ...

  •   第二章·扫阶
      谢尘在执法堂扫地,已经七天了。

      这七天里,他做的最多的事不是扫地,而是看沈渡。

      卯时三刻,沈渡从正殿出来。谢尘躲在台阶一侧的柱子后面,用余光追着那个玄色的身影。沈渡走路的姿态和前世一模一样——脊背挺得笔直,左手虚按在剑柄上,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谢尘数过,从正殿门口到第一级台阶,沈渡要走十三步。不多不少。

      辰时二刻,沈渡练剑回来。谢尘已经扫到了二百多级,远远地看见那个身影从演武场方向走来,便低下头,侧身让到一边。沈渡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冷冽的风。谢尘屏住呼吸,等他走远了,才慢慢呼出来。

      午时过后,沈渡会坐在正殿后面的廊下看书。谢尘有时候会“不小心”扫到那个区域,远远地看上一眼。沈渡看书的时候不练剑时更安静,眉目低垂,右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谢尘想起前世,沈渡也是这样看书的——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这一世的沈渡不爱笑。

      申时,沈渡出门巡查。谢尘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宗门的方向。他有时候会想,沈渡这一世走在路上的时候,会不会也像前世一样,习惯性地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他没见过,但他觉得会。有些习惯,刻在骨头里,转世也改不掉。

      戌时,沈渡回来。谢尘已经扫完了三百六十级台阶,把扫帚靠在墙角,假装在休息。他听见脚步声,装作不经意地抬头——正好对上沈渡的目光。只一瞬,沈渡就移开了视线,走进正殿。

      谢尘低下头,心跳很快。

      这七天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影子。躲在柱子后面,躲在台阶下面,躲在扫帚的竹柄后面。他看沈渡,但不让沈渡看见他看。他听沈渡的脚步声,但不让沈渡听见他在听。

      他控制得很好。

      第七天,出了意外。

      那天谢尘扫到二百八十级时,扫帚突然断了。竹柄从中间裂开,扫把头滚下台阶,弹了两下,落在下一级平台上。他蹲下去捡,刚伸出手,一只靴子踩住了扫把头。

      玄黑色,没有任何纹饰,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谢尘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认得这双靴子。七天里他看了无数遍——从正殿门口到第一级台阶,十三步,每一步都踩在青石上,从不踩到缝隙。沈渡走路的时候,脚尖永远朝前,不会偏左也不会偏右。他是一个连走路都一丝不苟的人。

      谢尘慢慢抬起头。

      沈渡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右眼角的泪痣若隐若现。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谢尘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下沉了不到一寸——那是他在审视什么东西时的习惯。前世谢尘教他剑法时,他露出过同样的表情。

      “你的扫帚。”沈渡说。他把脚移开,扫把头孤零零地躺在石阶上。

      谢尘把它捡起来,站起身。他比沈渡矮了半个头,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对方的眼睛。他注意到沈渡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那是前世替他挡剑留下的旧伤,转世后还在。谢尘的喉咙发紧,但他控制住了。

      “多谢。”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渡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

      “你是新来的?”沈渡问。

      “来了七天。”

      “之前没见过你。”

      谢尘垂下眼,把断掉的扫帚收到身侧。“我之前在杂物房那边扫。”他说话的时候,余光落在沈渡腰间。那枚旧玉扣还在。玉质粗劣,甚至有一道裂痕,和沈渡冷峻华贵的形象格格不入。谢尘的手指蜷了一下。那是前世他随手赏给沈渡的一块废料,沈渡却戴了两辈子。

      沈渡没说话。他的视线从谢尘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握着断裂的竹柄,指尖微微泛白。然后移到他的袖口——过长的袖口被他卷得一丝不苟,露出瘦削的手腕。

      “你扫地的方式很奇怪。”沈渡说。谢尘的手指微微一顿。“像在握剑。”

      谢尘抬起头,对上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探究,但没有敌意。和前世一模一样——前世沈渡第一次见他时,也是这样的眼神。谢尘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告诉他。告诉他是谁。但他只是笑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小时候跟人学过几天。”谢尘说,“学歪了。”

      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谢尘见过这个表情。前世沈渡每次想笑又忍住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然后沈渡走了。走下台阶,往演武场的方向去了。

      谢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注意到沈渡走路的时候,右手会在身侧轻轻摆动——和前世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他低下头,右手食指在袖子里轻轻叩了一下。只一下。

      “三百年了。”他在心里说,“你还是没变。”

      他蹲下来,把断掉的扫帚绑了绑,继续扫地。那天中午,谢尘去杂物房领新扫帚。管杂物房的弟子翻了半天,扔给他一把旧的:“没了,就这个。”谢尘接过来,发现比断掉的那把还破。他没说什么,扛着扫帚往回走。

      路过执法堂后面的廊道时,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堂主,您找我?”是沈渡的声音。很低,隔着墙听得不真切。

      “去库房领十把新扫帚,送到执法堂。”

      “十把?执法堂不缺……”

      “照做。”

      “……是。”

      谢尘脚步没停,走过去了。但他注意到沈渡说“照做”时的语气——不高不低,没有情绪波动,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前世一模一样。前世沈渡还是他弟子的时候,偶尔也会用这种语气对其他师弟说话。

      下午他再去扫地时,墙角多了一捆新扫帚,竹柄油亮,绑扎得结结实实。他看了那捆扫帚一眼,没有用。继续用那把破的。不是因为倔强。是因为他怕——怕自己用了沈渡送的东西,就再也藏不住那些东西了。

      第二天早上,那捆扫帚还在原地。第三天,少了两把——被其他杂役领走了。谢尘还是没用。

      第四天,沈渡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下来。

      “给你发了新扫帚。”沈渡说。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发了。”谢尘说。

      “为什么不用?”

      谢尘沉默了一瞬。他不能说“我不习惯新扫帚的手感”,因为一个杂役不该有这种习惯。他也不能说“旧的一样能用”,因为那显得刻意。

      “新的留给别人。”他说。

      沈渡看着他。那种目光又来了——锐利的、探究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谢尘的皮囊里挖出来。谢尘没有躲。他抬起头,平静地回视。

      三秒后,沈渡移开了视线。

      “随你。”他说。然后走了。

      谢尘低下头,继续扫地。他的右手食指在袖子里叩了两下,然后又叩了一下——三下,一组。他攥紧拳头,把那根手指收住。

      他想起前世,沈渡也是这样——嘴上说“随你”,但下次还是会做同样的事。送药、送护膝、送新扫帚。他不问你要不要,他只管给。

      谢尘把扫帚往地上戳了一下,竹柄砸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他在心里说。

      没有人听见。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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