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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重生 楔子·三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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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三百年
天雷劈下来的时候,谢尘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是不想躲。
他站在渡劫台上,灰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未束,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他抬头看着头顶翻滚的劫云,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木然。
三千年的修行,今日成空。
他不怨天道,不怨命运,只怨自己——为什么要动情。
修道之人,最忌动情。他教了沈渡三百年,教他剑法,教他心法,教他如何斩断尘缘。可最后,他自己没做到。
沈渡站在渡劫台下,仰着头看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泪痕,手里握着他赐的那把剑,指节泛白。
“师尊!”沈渡喊他。
谢尘没有低头。
“师尊,你下来!”
谢尘依然没有低头。他怕自己一低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第三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沈渡冲上了渡劫台。谢尘感觉到了。那道熟悉的气息从身后扑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不顾一切。他想推开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渡挡在他身前。
天雷劈在沈渡身上。谢尘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听见血肉焦糊的气味,听见沈渡在倒下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师尊,快走。”
谢尘没有走。他抱着沈渡的身体,跪在渡劫台上。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劈在他身上,劈在沈渡身上,劈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没有松手。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的时候,谢尘的肉身碎了。他的魂魄飘起来,飘在半空中,看着渡劫台上那两具血肉模糊的身体。
沈渡的魂魄也在飘散。天雷的威力太大,他的魂魄不够强韧,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会彻底消散——不是转世,是消失,从天地间彻底抹去。
谢尘的魂魄扑了过去。他把沈渡碎裂的魂魄一点一点拢起来,用自己残存的灵力包裹住,送入了轮回。
他用了全部的修为。一个渡劫期大能,三千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全部耗尽。
沈渡的魂魄入了轮回。谢尘的魂魄却再也聚不拢了。他飘在天地间,像一片碎了的云,散落在各个角落。他花了三百年,才勉强把自己的魂魄重新拼凑起来。
三百年里,他看见了沈渡的三次转世。
第一世,沈渡投胎到一个普通农户家,活了六十八岁,寿终正寝。谢尘飘在他家的屋顶上,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老去,看着他闭上眼。
第二世,沈渡投胎到一个书香门第,考中进士,做了官。谢尘飘在衙门的大堂上,看着他审案判案,看着他两袖清风,看着他病死在任上。
第三世,沈渡投胎到一个武将世家,年纪轻轻就上了战场。谢尘飘在战场的上空,看着他冲锋陷阵,看着他身受重伤,看着他被抬回营帐。
每一世,谢尘都看着。每一世,他都没有现身。因为他只是一个魂魄,什么都做不了。
三百年后的某一天,谢尘的魂魄终于聚拢了。他飘在青云宗的上空,看见了沈渡的第四世。
这一世的沈渡,是执法堂主,冷峻寡言,不近人情。他又入了修道一途,资质极佳,修为精进。
谢尘看着沈渡练剑的样子,忽然心口一疼。他掐指一算,脸色变了。
沈渡这一世,原本没有劫。前三世他是凡人,第四世入了修道一途,本该平安修至圆满。但有人改了他的命数。
改命的人,是谢尘自己。
三百年前,他用全部修为护住沈渡的魂魄,强行送入轮回。那一次逆天改命,在沈渡的命格里埋下了一道裂痕。前三世沈渡是凡人,裂痕不显。第四世他重入修道,灵力滋养之下,裂痕开始扩大——最终会在他渡天劫时彻底爆发,魂飞魄散。
谢尘的魂魄在风中颤抖。
是他。是他害了沈渡。
他必须回去。不是为了救沈渡——是因为他才是那个让沈渡陷入危险的人。
那天夜里,一道白光劈开了混沌。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想回去?”
“想。”谢尘说。
“回去可以。但这具身体灵根废劣,修为全无。你不能再做他的师尊,你只能做一个普通人。”
“可以。”
“你不后悔?”
“不后悔。”
白光消散。谢尘睁开眼。
柴草腐烂的气味,远处有人吆喝,后背硌着硬邦邦的木板。屋顶漏了一个洞,月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一双陌生的手上。
他把那双手举到眼前。骨节细小,皮肤粗糙,指腹没有握剑留下的茧,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翻过手掌,看见掌心光洁如新——没有那道疤。
那道疤,是前世替沈渡挡剑时留下的。
谢尘放下手,闭了闭眼。“三百年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门被推开,一个胖乎乎的杂役探头进来。
大牛,杂役,憨厚老实,嘴碎心善。
“阿尘!你醒了?快起来,执法堂那边缺人手扫地,你去不去?”
谢尘坐起身,把过长的袖口卷起来,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去。”他说。
(楔子完)
第一章·重生
谢尘扛着扫帚走到执法堂广场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他听见有人在议论。
“执法堂主今早又处决了一个叛徒,那剑法……三剑,就三剑。”
“废话,那可是沈渡,人称活阎王。”
“听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是转世之后才变的性子。”
“嘘——他最恨别人提转世的事。”
谢尘握着扫帚的手没有任何异动。他开始扫地,很慢,很仔细。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均匀而稳定。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木然,像一个普通的、还没睡醒的杂役。
但他握扫帚的方式,泄露了一切。虎口对准中线,手腕内扣——那是握剑的姿势。前世他握了三千年的剑,这个姿势刻进了骨头里,改不掉。
他扫到广场中央时,人群突然安静了。不是渐渐安静,是突然——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谢尘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他没有抬头。他继续扫地,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扫帚柄上轻轻叩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停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冷冽的气息,像冬天的雪。前世三百年,他每天都在这道气息中醒来。脚步声从他身侧经过。三步。两步。一步。靴子——玄黑色,没有任何纹饰,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他没有抬头。靴子从他面前走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然后走远了。
谢尘继续扫地。沙沙沙。没有人注意到,他握扫帚的指节微微泛白。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正在袖子里无声地叩击——三下,停,再三下,再停。那是前世他教沈渡剑法时的口令节奏,三千年没改过。
他控制不住这个习惯。但他控制住了其他一切。
沈渡,执法堂主,人称“活阎王”,冷峻寡言,不近人情,但行事公正,从不徇私。
沈渡从人群中穿过,目不斜视。他刚处决完一个叛徒,玄色长袍上溅了几滴血,还没干。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左手虚按在剑柄上,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剑。
他走上执法堂的台阶时,突然停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他偏过头,往广场方向看了一眼。晨雾里,一个穿灰布衣的杂役正在扫地。那人的背影很瘦,微微佝偻着。他扫地的姿势有点怪——扫帚在他手里握得太正了,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沈渡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多想,转身走进了执法堂。门在身后关上。
谢尘扫完广场时,天已经大亮了。他把扫帚靠在墙角,走到广场边缘的石栏旁,背靠着石栏,闭上眼,让晨光照在脸上。他的右手还放在袖子里,食指已经停止了叩击。
有人走过来拍他的肩。“阿尘,走啊,去吃饭。”
谢尘睁开眼,点了点头。他跟着人群往饭堂走,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不和任何人交谈。有人回头看他,只看见一个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杂役。
没有人知道,这个杂役刚才站在距离沈渡三步远的地方,心跳超过了三百年来最快的速度。也没有人知道,他用了全部的克制力才没有抬起头看那个人一眼。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一看见那双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那天晚上,谢尘躺在柴房里,盯着屋顶漏下来的月光。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那根还在微微发抖的食指。
“三百年了。”他低声说,“你还是这副德行。”
他放下手,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玄黑色的靴子,那道冷冽的气息,那个挺直的背影。他没有流泪。他只是把右手攥成拳头,把那根不听话的食指收进掌心,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屋顶的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蜷缩的背上。他没有再动。但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沈渡。我回来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