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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孤梦骨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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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梦骨语,故人离去]
深夜的酒店,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暖黄的小夜灯贴在墙角,晕开一圈微弱的光,勉强照亮房间里一隅,剩下的角落,尽数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像极了余欲深心底深处,挥之不去的惶恐。
剧组赶了一整天的戏,尤其是下午那场戏梦交织的法医对手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也加重了他的病症。
洗漱过后,余欲深本就带着一身疲惫,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他最近总是睡得极浅,哪怕陷入睡眠,脑海里也全是碎片化的画面,戏里的剧情、现实的相处、病痛带来的眩晕、从以鹤温柔的眉眼,全都搅和在一起,乱作一团,从未有过安稳的睡眠。
而这一晚,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一个真实到让他窒息,醒来后浑身冰凉、泪流满面的梦。
梦境的开端,是熟悉的剧组摄影棚,还是那间搭好的民国法医解剖室场景。
不锈钢解剖台依旧泛着冷白的光,整齐的法医器械安静摆放,空气中飘着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一切都和现实里拍戏的场景,分毫不差。
余欲深就站在解剖室的门口,身上穿着戏里那件素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眉眼依旧是平日里的温润干净,可不知为何,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离他而去,攥得他心脏生疼。
他下意识地朝着屋内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解剖台旁的从以鹤。
男人还是穿着那身浅灰色民国法医长衫,身姿挺拔,侧脸冷硬,周身萦绕着清冽的雪松信息素,可那气息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与宠溺,只剩下冰冷的疏离,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感受到一股难以靠近的距离感。
这不是他熟悉的从以鹤。
余欲深心头一紧,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他走去,鞋底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一丝声响,整个摄影棚,安静得可怕,没有导演的指令,没有工作人员的交谈,没有机器运转的声音,只有他和从以鹤两个人,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以鹤。”
他开口,喊出对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在空旷的场景里,轻飘飘地散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从以鹤背对着他,始终没有转身,只是静静地站在解剖台前,垂着眼,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冷,那股熟悉的、专属于他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欲深的心慌得厉害,加快脚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想要去拉他的衣袖,想要像往常一样,触碰到他温暖的掌心,想要依偎在他身边,汲取那股让他安心的雪松气息。
可他的手,却径直从从以鹤的衣袖间穿了过去。
扑了个空。
指尖只剩下冰冷的空气,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熟悉的触感。
余欲深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心底的不安,瞬间被无限放大,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信,再次抬手,想要去触碰眼前的人,可不管他试多少次,他的手,都只能穿过从以鹤的身体,他像是一个局外人,一个幽灵,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人,却无法靠近,无法触碰。
“以鹤,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你别不理我,我是欲深啊,我是余欲深。”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浓浓的哭腔,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掉落下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还对他温柔备至、寸步不离守护着他的人,此刻会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冷漠,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他。
终于,在他近乎哀求的呼喊声中,从以鹤缓缓转过了身。
余欲深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满心期待地看着他,期待着他能像往常一样,眼底盛满温柔,伸手将他拥入怀中,轻声安抚他的慌乱。
可当从以鹤彻底转过来,看清他的神情时,余欲深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温柔,没有宠溺,没有心疼,没有丝毫属于爱人的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眼神淡漠地扫过他,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与决绝。
那眼神,比解剖台上的器械还要冷,比梦境里的黑暗还要让人绝望。
这不是他的从以鹤。
绝对不是。
“你……你到底是谁?”余欲深后退一步,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不是以鹤,你把他还给我,你把我的从以鹤还给我……”
“我是从以鹤。”
开口,是熟悉的低沉嗓音,可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缱绻,只剩下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在余欲深的心上,“只是,我要走了。”
走了?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余欲深的脑海里轰然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病痛带来的眩晕感,在这一刻疯狂袭来,头痛欲裂,可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满心满眼,只有“走了”这两个字。
“你要去哪里?”余欲深冲上前,哪怕依旧触碰不到他,也固执地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哽咽,“你为什么要走?你说过会陪着我的,你说过不管我病得多重,你都不会丢下我的,你说话不算话!”
他想起现实里,从以鹤抱着他,一字一句地承诺,说会陪着他对抗病痛,会一辈子护着他,会让他分清戏与现实,会永远在他身边。
那些温柔的承诺,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历历在目。
可眼前的人,却要转身离开,要抛弃他。
“没有为什么。”从以鹤的眼神,始终淡漠,没有丝毫动容,仿佛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崩溃绝望的人,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娱乐圈的戏拍完了,我们之间,也该结束了。”
“戏?”余欲深怔怔地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疯狂滑落,滴在衣衫上,晕开一片湿痕,“什么戏?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戏啊!你说过的,你对我的好,对我的温柔,都不是演的,都是真的!”
他拼命地摇头,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他想起自己的病症,想起自己总是分不清戏与现实,想起自己因为病痛,变得敏感、脆弱、不堪一击。
难道,之前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陪伴,所有的爱意,真的都只是演戏吗?
真的只是他入戏太深,把剧情当成了现实,把搭档的敬业演绎,当成了爱人的真心偏爱吗?
是了,他是个病人,是个连现实和虚幻都分不清的病人。
所有人都觉得他怪异,觉得他麻烦,觉得他是个累赘。
就连从以鹤,也终究是厌倦了,想要离开了。
巨大的绝望,瞬间将余欲深吞噬,他瘫软在地,浑身无力,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脆弱、绝望、无助,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我知道我病得很重,我知道我总是分不清戏和现实,我知道我很麻烦,很拖累你……”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努力想要好起来,努力想要分清一切,努力想要成为配得上你的人……”
“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会乖乖治病,我会乖乖听话,我再也不麻烦你,再也不胡思乱想,你别离开我……”
他哭得撕心裂肺,眼底满是卑微的祈求,可站在面前的从以鹤,依旧无动于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眼神依旧冰冷漠然。
梦境里的一切,都在朝着最绝望的方向发展,所有的美好,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爱意,全都破碎不堪,只剩下无尽的离别与伤痛。
余欲深趴在地上,看着眼前冷漠的爱人,心一点点沉入谷底,痛得无法呼吸,比病痛带来的折磨,还要让他难以承受。
失去从以鹤,比让他承受病痛的折磨,比让他永远困在戏梦之中,还要可怕。
就在他绝望到极致,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站在他面前的从以鹤,缓缓蹲下了身子。
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漠地看着趴在地上、泪流满面的余欲深,沉默了许久,终于再次开口。
说出了一句,让余欲深永生难忘,哪怕梦醒之后,依旧浑身冰凉、刻骨铭心的话。
他看着余欲深,眼神淡漠,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情绪,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余欲深的耳中。
“人的骨骼有很多种,坚硬的,脆弱的,完整的,残缺的。”
“我见过世间万千骨骼,解剖过无数骨相,唯独没见过属于你的,完整的模样。”
“余欲深,我期待你骨骼的样子。”
“期待你,能真正撑起自己,不再困于戏梦,不再依赖旁人。”
话音落下,余欲深彻底僵住,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满眼都是错愕与绝望。
他不懂。
他不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他太过脆弱,太过依赖他,所以他厌倦了,要离开,要让他独自长大,独自撑起自己吗?
是在说,他这副被病痛折磨的身躯,连支撑自己的骨骼,都变得残缺,让他失望了吗?
是在说,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陪着他,再也不会护着他,要让他独自一人,面对所有的病痛、所有的迷茫、所有的风雨吗?
“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余欲深喃喃自语,眼神空洞,眼泪依旧无声滑落,心底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恐惧,“我不要撑起自己,我只要你,我只要你陪着我……”
“没有你,我撑不起来的……”
他的206块骨骼,撑起了他20%的身躯,剩下所有的温柔与余生,都只为从以鹤心动。
他早就把自己所有的依靠,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安稳,全都寄托在了从以鹤的身上。
他的骨骼,他的身躯,他的一切,都是为从以鹤而存在。
没有了从以鹤,他的骨骼,便再也撑不起他的身躯,他的世界,便会彻底崩塌。
可眼前的人,却要亲手推开他,亲手打碎他的世界,让他独自一人,面对所有的苦难。
不等余欲深再开口,眼前的从以鹤,身影开始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周身的雪松信息素,也一点点消散,越来越淡,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不要!不要走!”
余欲深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身影,想要留住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想要留住他的爱人,可一切都是徒劳。
从以鹤的身影,最终在他的眼前,彻底化为虚无,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同那股清冽的、让他安心的雪松气息,一起消失在梦境的黑暗之中。
整个解剖室场景,只剩下他一个人,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围是无尽的黑暗与寂静,还有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绝望。
“从以鹤!你回来!”
“你不要走!我求求你回来!”
“我不能没有你啊!”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声音嘶哑,哭得浑身抽搐,可整个空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再也没有那个会温柔回应他、会紧紧抱着他、会护他周全的人。
绝望、恐惧、无助、心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将他彻底淹没。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困难,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仿佛要彻底坠入无尽的深渊。
“不要……”
一声绝望的呢喃,从他口中溢出。
下一秒,余欲深猛地睁开双眼,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地、剧烈地喘息着,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汲取着空气。
他浑身被冷汗浸湿,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额头,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眼眶通红,眼泪还在不停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砰砰作响,跳得又快又急,像是要冲破胸膛,依旧没有从刚才那场绝望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酒店房间里,小夜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微弱却真实。
没有冰冷的解剖室,没有冷漠的从以鹤,没有那句让人绝望的骨语,没有彻骨的离别。
原来是梦。
一场真实到极致,让他彻底崩溃的噩梦。
余欲深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心底的恐惧,丝毫没有因为梦醒而减少,反而愈发浓烈。
梦境里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从以鹤每一个冷漠的眼神,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历历在目。
那句“人的骨骼有很多种,期待你骨骼的样子”,反复在他耳边回荡,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每一次回想,都痛彻心扉。
他知道,这场噩梦,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是他的病症,让他越来越没有安全感,是他心底深处,始终藏着的恐惧与自卑,在梦境里,彻底爆发。
他害怕自己的病痛,拖累从以鹤;
害怕自己分不清戏与现实,让从以鹤厌倦;
害怕自己太过脆弱,太过依赖,让从以鹤失望;
更害怕,有一天,从以鹤会真的像梦境里那样,转身离开,再也不回来,留下他一个人,独自面对所有的黑暗与病痛。
他是真的,不能没有从以鹤。
“以鹤……”
他哽咽着,喊出这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伸手摸索着身边的位置,空空如也,没有熟悉的温度,没有熟悉的雪松气息。
这一刻,心底的孤独与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他几乎是连滚爬下床,不顾身上的冷汗,不顾冰冷的地面,踉跄着朝着门口跑去。
他要去找从以鹤,他要确认,他的爱人还在,他没有离开,那一切都只是梦,不是真的。
他要抱住他,感受他的温度,闻着他的信息素,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确认从以鹤还在他身边。
眼泪模糊了视线,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颤抖着手,想要打开房门,去隔壁找从以鹤。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房门,突然从外面被轻轻打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周身清冽的雪松气息,瞬间包裹住他,温暖而真实。
是从以鹤。
他担心余欲深夜里发病,担心他做噩梦,放心不下,刚赶过来,想要看看他的情况。
看着眼前浑身冷汗、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人,从以鹤的心,瞬间揪紧,满是心疼。
不等他开口,余欲深便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膛,放声大哭。
像是要把梦境里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以鹤……我好怕……我好怕你离开我……”
“我做噩梦了,我梦见你不要我了,你走了,你再也不回来了……”
“你对我说,期待我骨骼的样子,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从以鹤紧紧回抱住他,一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腰,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用自己全部的温柔与信息素,安抚着怀里崩溃颤抖的人,眼底满是心疼与自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遍遍在他耳边轻声安抚。
“我在,我在,不怕不怕,我在呢。”
“我没有走,我永远都不会走,那只是噩梦,不是真的。”
“我就在这里,永远陪着你,永远不离开你。”
“你的骨骼,不用独自撑起一切,有我,我永远是你的支撑,我会陪着你,一辈子。”
暖黄的灯光下,相拥的两人,驱散了所有的噩梦与恐惧。
梦境里的骨语是冰冷的,离别是绝望的。
“嗯,你一直都在”
余欲深靠在从以鹤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熟悉的雪松气息,终于渐渐停止了哭泣,颤抖的身体,也慢慢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