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烬》三玥卿卿

20、第十九章 百戏难慰愁

　　入秋后的京城，天渐渐凉了。街道上，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来往的马车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街边的小摊已经摆了起来，卖包子的、卖茶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格外热闹。宫里却不一样，红墙高筑，青砖铺地，连风都带着几分清冷，院子里的草木开始泛黄，落叶被风吹得飘来飘去，落在宫墙根下。
　　傍晚，萧衍处理完朝政特意来到瑶光殿。他坐在阿菀身边，看着她盯着宫墙发呆，连他来了都没察觉。他轻轻碰了碰阿菀的手，她的手很凉，萧衍连忙用自己的手裹住她的手，轻声说：“阿菀，宫里是不是太冷清了？”
　　阿菀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她的脸色还是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萧衍叹了口气，轻声说：“我从宫外找了戏班子和杂耍艺人，明天就让他们来宫里表演，热闹热闹，也能让你解解闷，好不好？”
　　阿菀眨了眨眼，眼神轻轻动了动，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萧衍特意吩咐宫人，连夜布置瑶光殿的院子。宫人搬来结实的木头，在院子中间搭了一个小小的戏台。戏台台面铺着红色的粗布，四周挂着彩色的灯笼，灯笼上画着简单的花鸟。
　　第二天一早，晨雾还没完全散，戏班子和杂耍艺人就跟着宫人进了宫。
　　晨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轻轻晃，落下几片带着露水的，沾在青砖地上，湿乎乎的。戏班子一共有十几个人，穿着颜色鲜艳的戏服。他们手里拿着锣鼓、胡琴、笛子，一个个精神饱满，脸上带着笑容。
　　杂耍艺人有七八个人，背着大大小小的道具，布包上还沾着宫外的尘土。几个竹编的笼子挂在腰间，里面装着几只灵巧的小猴子，小猴子浑身毛茸茸的，眼睛亮晶晶的，在笼子里蹦蹦跳跳，时不时“吱吱”叫两声。
　　宫人把他们领到瑶光殿的院子里，戏班子的人立刻开始调试乐器，锣鼓声轻轻响起，胡琴声绵长，笛子声清亮，混在一起，一下子就打破了瑶光殿往日的安静。
　　杂耍艺人则在戏台旁边的空地上整理道具，小猴子踩着光斑，蹦来蹦去，格外活泼。
　　春桃扶着阿菀从廊下走到院子里，阿菀穿着宽松的浅紫色宫装，肚子高高隆起。
　　萧衍早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看到阿菀过来，连忙起身迎上去。他又吩咐宫人给阿菀端来温好的蜜水，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苹果块，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阿菀坐在椅子上，看着院子里的戏台、艺人和小猴子，眼里满是新奇。她没见过戏班子，也没看过杂耍，看着那些鲜艳的戏服、奇怪的乐器，还有蹦蹦跳跳的小猴子，眼睛都亮了。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得她苍白的脸颊多了一丝血色，嘴角也悄悄往上翘了翘。
　　没过多久，戏班子就准备好了。
　　领头的戏子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红色的戏服，脸上画着简单的妆容，走上戏台，对着萧衍和阿菀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参见皇上，参见菀妃娘娘，祝皇上圣体安康，祝娘娘凤体顺遂，腹中龙子平安。”
　　萧衍摆了摆手：“起来吧，开始表演。”
　　领头的戏子应了一声，转身对着台下的戏班子挥了挥手。戏班子的人立刻动了起来，锣鼓声轻轻响起，胡琴和笛子也跟着合奏，调子轻快又热闹。
　　两个穿着戏服的艺人走上戏台，一个扮成公子，一个扮成小姐，开始唱起来。
　　他们唱的是老百姓常听的小故事，调子简单，歌词也好懂，唱得很生动。公子的声音洪亮，小姐的声音轻柔，配合着乐器的声音。台下的宫人都认真听着，时不时露出笑容。
　　阿菀坐在椅子上，眼神落在戏台上，连眼睛都很少眨。她的耳朵动了动，认真听着戏里的调子，听着艺人们的唱词，脸上渐渐有了表情，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曲子，也没见过这样的表演，新奇感顺着心里的缝隙冒出来，压过了往日的沉闷。她的眼神里全是光亮，偶尔还会跟着戏里的调子，轻轻动一动嘴角。
　　萧衍坐在她身边一直看着她的神色，心里很高兴。偶尔给她递一块苹果，或是让她喝一口蜜水。
　　戏唱了约莫一个时辰，领头的戏子走上前，对着萧衍和阿菀躬身说：“皇上，娘娘，戏已经唱完了，接下来让杂耍艺人给娘娘表演杂耍。”
　　萧衍点了点头，轻声说：“好，开始吧。”
　　杂耍艺人立刻走上前，先是两个艺人拿着彩色的绸带，在空地上挥舞起来。绸带在空中飘着，彩色的带子一会儿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动作灵活又好看。台下的宫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阿菀的眼神，紧紧跟着绸带晃动，眼睛里满是欢喜，嘴角的笑容也深了些。
　　绸带表演完，又有艺人拿着皮球上来。他手里拿着三个皮球，扔起来又接住，循环往复，从来没有掉过。有时候还会把皮球扔到空中，又用肩膀接住，再扔到手里，动作熟练又灵巧。
　　旁边的宫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时不时发出阵阵喝彩声。萧衍也笑了，转头看了看阿菀，轻声说：“你看，是不是很厉害？”
　　阿菀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容一直挂着。她看着艺人灵活的动作，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连指尖都轻轻动了动，像是想伸手去碰那些在空中翻飞的皮球。
　　接下来，是小猴子表演。艺人吹了一声口哨，几只小猴子立刻跑了过来，围着艺人蹦蹦跳跳。艺人给小猴子递了小小的铜锣，小猴子就拿着铜锣，轻轻敲了起来，“咚咚”的声音，很是清脆。
　　其中一只身形较小的猴子拿着小小的绸带，模仿着刚才艺人的样子，挥舞起来，动作笨拙又可爱。它挥着挥着，目光突然落在了阿菀身上，眼睛亮晶晶的，丢下绸带，蹦蹦跳跳地跑到阿菀面前，围着她的椅子转来转去，时不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一蹭她的衣角，还“吱吱”叫着，像是在讨欢喜。台下的宫人笑得更厉害了，连萧衍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菀看着小猴子笨拙又亲昵的样子，再也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小猴子毛茸茸的脑袋，触感软软的，很舒服。
　　小猴子像是受了鼓励，凑得更近了，用小小的爪子轻轻扒着她的衣袖，还把脑袋凑到她的手边，让她摸。
　　阿菀眼里的光亮也更甚，全是孩童般的新奇和欢喜。萧衍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特别高兴，嘴角也忍不住弯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表演一直持续到中午，太阳慢慢升到头顶。阿菀坐了这么久，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只是眉眼间露出一丝疲惫，腰也开始发酸。春桃连忙轻轻帮她揉了揉腰，轻声说：“娘娘，您是不是累了？要不咱们回房歇一会儿？”
　　阿菀轻轻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轻轻扫了一眼院子里的艺人，又低头看了看脚边还在蹭她衣角的小猴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眼里满是不舍。
　　萧衍立刻起身扶着她，“累了就回房歇着，剩下的表演不用看了，我让他们明天再过来，好不好？”
　　阿菀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看着萧衍，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
　　“谢谢你，萧衍。”这是她第一次对他露出这样真切的笑容。萧衍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满是欢喜，连忙扶着她慢慢往殿内走。
　　阿菀歇息后，萧衍留在床边陪了半个时辰，见她睡得安稳，才起身吩咐宫人好生照看娘娘，又特意找来杂耍团的领头人，询问那只与阿菀互动的小猴子的价钱，当即决定将小猴子买下，让其留在瑶光殿陪阿菀。
　　近午时，阿菀醒来，春桃端来熬得软烂的小米粥和清炒的嫩青菜，阿菀比往日多吃了小半碗。刚放下勺子，青禾就抱着那只小猴子走了过来，小猴子乖乖趴在青禾怀里，时不时叫两声。
　　阿菀看到小猴子，眼神轻轻动了动，抬头看向青禾，轻声问道：“它怎么在这？不是应该跟着杂耍团吗？”
　　站在一旁的春桃连忙上前回话：“娘娘，是皇上特意买下了这只小猴子。皇上见您喜欢它，怕它跟着杂耍团四处奔波，就把它买了下来，让它留在瑶光殿，陪着您解闷。”
　　阿菀听完，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欢喜，只是让青禾把小猴子抱到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抱在怀中，指尖轻轻抚摸着小猴子毛茸茸的脊背。
　　沉默了片刻，阿菀对着身边的春桃和青禾轻声说道：“没想到，我的喜欢，会把小猴子也困在这座牢笼之中。”
　　春桃和青禾听到这话，连忙上前安慰阿菀。
　　春桃轻声说：“娘娘，您别这么想，小猴子留在您身边也好，若是继续跟着杂耍团，也是每天供人逗弄观看，四处奔波，不如留在瑶光殿，有您照料，还能安稳些。”青禾也跟着附和，劝阿菀放宽心。
　　阿菀听着两人的安慰，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中乖巧的小猴子，喃喃自语道：
　　“留在宫内，又有什么不一样。”